巷尾的空屋,比慕昀想象中更洁净些。
一进小院,三间瓦房,院角有株老槐,树下石桌石凳积着薄灰。慕昀捏了个净尘诀,悄无声息,屋内陈年的霉气便散尽了。他未用仙法添置任何物件,只从袖中取出一套寻常青布被褥——既入凡尘还债,便该有还债的样子。
安顿下来后,他立在檐下望向回春堂方向。
腕间红线已隐去形迹,但那份灼热的牵引感仍在,尤其在沈酌附近时,像有根针在灵台轻轻刺着。这感觉令他微恼。修行千年,灵台本该澄明如镜,岂容一缕债缘搅扰?
“需尽快了结。”他自语。
于是,慕昀成了回春堂的常客。
他以“体弱需调理”为由,三日一去诊脉。沈酌从不推拒,却也从不逾矩。问诊,切脉,开方,抓药,语调平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慕昀与街坊其他病人并无不同。
只是偶尔,慕昀能察觉到沈酌的目光。
那目光时常落在他腕间——即便红线已隐。有时碾药碾到一半,沈酌会忽然抬眼看他,眸色深深,像在确认什么。可每当慕昀回望过去,他又已垂下眼帘,继续手下活计。
慕昀试探过几次。
“沈先生独自经营药铺,可觉辛劳?”
“尚可。”
“先生医术高明,何以屈居这小巷?”
“此处清静。”
“先生……可曾去过九重天?”
沈酌捣药的手未停:“凡夫俗子,怎敢肖想九天。”
滴水不漏。
慕昀甚至暗中探查过沈酌的灵脉——结果却让他愕然。沈酌体内确有一丝极微弱的仙元,但枯竭如旱井,更似重伤后残留的痕迹。这与玄天镜所示“散仙”身份相符,可如此残破的仙元,怎可能施恩于他,还种下这般重债?
疑云渐生。
***
半月后,青州城入了梅雨季。
连日的雨让巷子积了水,空气湿黏。这日近晚,慕昀踏着暮色去取药,远远便瞧见回春堂门前围了几人。
一个锦衣壮汉正指着沈酌斥骂:“庸医!我爹喝了你的药,上吐下泻!今日不给个说法,砸了你这破铺子!”
沈酌立在门槛内,青衣被风吹得微动,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方子是治风寒的,药材皆在此处,可请城中任何大夫验看。”
“验什么验!就是你谋财害命!”
壮汉身后两人欲往前冲。邻人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
慕昀脚步顿住。凡间纷争,他本不该插手。仙规森严,无故干预人间因果,反易横生枝节。
可他腕间红线猛然发烫。
也就在此刻,他看见沈酌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指节泛白,似在隐忍。
一瞬间,瑶池旧景倏然闪过脑海:青衣仙人侧身挡在他身前,琼浆玉液泼湿了对方衣袖,那人回头,眼里有极淡的笑意,说:“无妨。”
慕昀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已穿过人群,挡在了沈酌身前。
“这位兄台,”慕昀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雨声,“令尊之疾,可否容在下一观?”
壮汉瞪他:“你又是谁?”
“恰懂些医理。”慕昀侧身,对沈酌轻声道,“信我一次。”
沈酌看着他,眸中有光影晃动,最终,极轻地点了下头。
一行人转到隔壁院落。榻上老者面色蜡黄,呼吸急促。慕昀只一眼,便知不是药方问题——老者肋下有团黑气缠绕,是沾染了不净的阴湿之物。
他假意诊脉,暗中渡入一丝极细的仙元,将那黑气化去。不过片刻,老者呼吸渐匀,面色也缓了过来。
壮汉瞠目结舌。
“旧疾突发,与药无关。”慕昀起身,“另,城南土地庙后墙有处阴沟淤塞,趁天晴疏通,可保家宅安宁。”
这话说得玄,壮汉却不敢不信,忙不迭道谢,方才的嚣张气焰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