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时,雨已停了。夕阳破云而出,将巷子里的积水染成金黄。
慕昀转身,见沈酌仍立在药铺门前,静静看着他。
“公子如何看出是阴湿作祟?”沈酌问。
“家中旧籍读过些杂学。”慕昀淡声道,“举手之劳。”
沈酌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转身进铺,片刻后,端出一盏热茶。
“雨后寒,驱驱湿气。”
慕昀接过。陶盏温热,茶是普通的陈年普洱,入口却有一股极淡的回甘。他忽然想起司债殿里那行金字——“一命之恩,十世悲欢”。
若那“恩”真如此刻这般,只是挡一杯酒、赠一盏茶的微末小事……又何至于要赔上十世?
“沈先生。”慕昀放下茶盏,“你可信宿命?”
沈酌正低头擦拭药柜,闻言动作微滞。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他声音很轻,“该来的,总会来。”
“若有债未还呢?”
“那就还。”沈酌抬眸,夕阳余晖落在他眼中,像点了一把寂静的火,“只是债主欠债,有时并非表面那般分明。”
这话中有话。慕昀心头微动,还想再问,沈酌却已转身取来一包药材。
“新配的安神散,比先前那剂效佳。”他递过来,指尖不经意掠过慕昀掌心。
那一触,冰凉。
而腕间红线,在这一刻,灼如烙铁。
***
是夜,慕昀于榻上打坐,神识却总难凝定。
他索性起身,推窗望月。夜色中的小巷沉睡如墨,唯回春堂二楼一扇小窗,还透出昏黄烛光。
沈酌在做什么?
这念头刚起,他便看见那窗上映出一道剪影——清瘦,微驼,似在伏案书写。烛火摇曳,将那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触到慕昀的窗沿。
忽然,影子剧烈一晃。
紧接着,一声压抑的闷咳传来,破碎在夜风里。
慕昀瞳孔微缩。仙者五感敏锐,他听得出那不是寻常咳嗽,而是灵脉受损、仙元溃散时的血气翻涌。
沈酌的伤,远比表面看来严重。
他几乎要纵身跃去,却生生止住。
——他以什么身份去?债主?还是……故人?
正迟疑间,那烛火熄了。小窗归于黑暗,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象。唯有腕间红线,仍在隐隐发烫,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慕昀阖上窗,背靠墙壁。
玄天镜只说让他“助沈酌渡劫”,却未说是什么劫,如何渡。而今看来,沈酌似在承受某种反噬之苦,且刻意隐瞒。
这场债,他究竟该如何还?
而沈酌那句“债主欠债,并非表面分明”,又藏着怎样的机锋?
夜色深沉,雨云再度聚拢,遮去了月光。
慕昀不知,在那扇暗下去的窗后,沈酌倚着墙缓缓滑坐在地,唇边溢出一缕鲜红。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桃花印记——此刻正红得妖异,仿佛吸饱了血。
他极轻地笑了笑,用指尖拭去血迹。
“终于……等到了。”
这句话,散在空寂的屋里,无人听见。
窗外,今年的第一声春雷,隐隐滚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