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搓了搓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我观察好几天了,今天正好最后两颗熟透!咱们一人一颗,尝尝鲜!这可是独一份儿的宝贝!”
慕昀看着他那兴奋的模样,又看看那明显不属于任何仙宫管辖的“野生”仙桃,心中掠过一丝不妥:“私自采摘,是否不合规矩?”
“规矩?”沈酌回过头,冲他眨眨眼,笑容狡黠,“这里荒废了几万年,连土地公公都未必记得有这块地儿,哪来的规矩?这叫‘天赐机缘,不取反受其咎’!再说了,好东西要跟好朋友分享嘛!”他特意强调了“好朋友”三个字,说得理直气壮。
慕昀被他这套歪理说得有些无奈,但看着沈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再看看那确实诱人无比的仙桃,那点微不足道的“规矩”念头,竟也慢慢消散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算是默许。
“这就对了!”沈酌雀跃,摩拳擦掌,“看我的!”
他并未动用仙法,而是像凡人一样,搓了搓手,后退几步,一个助跑,矫健地攀上了桃树粗壮的枝干。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不拘小节的野趣,与天界大多数仙官腾云驾雾、衣袂飘飘的做派截然不同。
慕昀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阳光(天界模拟的日光)透过稀疏的叶片,在沈酌青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神情专注,伸手去够高处一颗最饱满的桃子,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那画面,莫名地……很好看。
“接住!”沈酌摘下一颗,并未自己先吃,而是笑嘻嘻地朝慕昀抛了下来。
慕昀下意识伸手接住。桃子入手沉甸甸的,表皮微凉,细腻光滑,那股清甜馥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酌自己也摘了剩下那颗,随意在衣襟上擦了擦,咔嚓就是一大口,汁水四溢,他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赞叹:“唔!好吃!灵气足!慕昀你快尝尝!”
慕昀学着他的样子,也咬了一口。果肉清脆,汁水丰沛甘美,一股温和而精纯的灵气瞬间涌入四肢百骸,连日誊录命格簿带来的神识疲惫都消散了不少。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如何?”沈酌三两下吃完自己那颗,跳下树来,凑到慕昀面前,眼睛亮闪闪地等着评价。
“甚好。”慕昀给出中肯的评价,又咬了一小口。
“只是‘甚好’?”沈酌挑眉,似乎有些不满他的简洁,“慕仙友,你这评价也太敷衍了。这桃子要是拿到百花司去,能让那群花精草灵抢破头!”
慕昀看着他略显夸张的表情,眼底笑意微漾:“那便……极好。”
沈酌这才满意,嘿嘿一笑,目光落到慕昀手中那颗才吃了两口的桃子上,忽然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说起来……这桃子长得这么好,会不会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奇特功效?比如吃一颗涨百年修为?或者让人变得更俊?”
**慕昀:“……”
沈酌自己说完也乐了,摆摆手:“开玩笑的。不过话说回来,慕昀,你不觉得咱们这样,特像话本里写的,两个偷偷摸摸找到宝藏的小贼?”
“小贼?”慕昀重复这个词,看着手中晶莹剔透的仙桃,再看向沈酌沾着一点桃汁、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心中那点因“私自采摘”而起的微弱负罪感,彻底烟消云散,反而生出一种奇妙的、隐秘的愉悦。的确,有点像。
“独一份儿的宝藏,”沈酌背靠着桃树粗糙的树干,望着谷地上方一小片湛蓝的“天”,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轻飘飘的,“就咱们俩知道。”
慕昀心中微微一动。他看着沈酌的侧影,阳光勾勒出他舒展的眉眼。这个总是能发现各种“稀奇古怪”,总能将他从司命殿的沉闷中拉出来的仙友,就像这株生长在废弃之地的奇异桃树,在这规行矩步、冰冷辉煌的天庭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生机勃勃,珍贵无比。
“嗯。”他轻声应道,也靠在另一侧的树干上,慢慢吃着手中的桃子。谷地静谧,灵泉潺潺,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细微的咀嚼声。
这份偷来的、独享的静谧与甜美,成了慕昀枯燥仙官生涯中,一抹无比鲜亮、带着桃子清甜香气的记忆。
……
(闪回结束)
书房内,那想象中的桃子清甜,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容澈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太过汹涌、太过饱满的、混合着温暖、怀念、酸楚与无尽眷恋的情绪,冲垮了他所有的心防。那些画面,那些细节,沈酌狡黠的笑容,慕昀无奈的纵容,废弃谷地里的静谧与分享……如此真实,如此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林栖也沉浸在回忆的余韵里,眼中同样有水光闪动。他记得那桃子的滋味,记得慕昀说“极好”时眼底微漾的笑意,记得那份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偷来的愉悦。那是属于“沈酌”和“慕昀”的,最简单也最快乐的时光之一。
“后来呢?”容澈哑声问,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那桃树……还在吗?”
林栖(沈酌)的目光暗淡了一瞬,缓缓摇头:“不知道。那之后没多久……就出了些事。我再也没去过那里。”他省略了“出了些事”的具体内容,但容澈能感觉到,那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一股莫名的失落攥住了容澈的心。他想,那株奇异的桃树,独自生长在废弃的角落,好不容易被人发现,分享了它的果实,然后又被遗忘……会不会很寂寞?
“如果……”容澈看着林栖,很轻、却很认真地说,“如果还有机会,真想……再去看看。看看它……是不是还在。”
林栖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神情,与他记忆中那个白衣仙君的影子重叠。许久,他才极轻地、仿佛许下一个极其郑重的承诺般,答道:
“好。等……以后。我带你去找。”
不管前路有多少“天规锁”的阻碍,不管记忆还剩多少碎片。
有些约定,似乎跨越了轮回与遗忘。
依旧作数。
窗外,云层散开,一缕久违的、微弱的夕阳光芒,穿透窗纸,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像一道无声的桥。
连接着过往的桃香。
与此刻,泪光中悄然复苏的。
旧日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