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照如血,残光透过窗棂,在书房地面投下长长的、彼此交错的斜影,像一道沉默的界碑,划分开记忆的汹涌与现实的沉寂。
容澈靠在软枕上,脸上的泪痕已干,只剩下眼尾微红的湿意。林栖沉默地坐在圈椅里,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些鲜活闪回的震动与苦涩的清甜。桃树的影子、废弃的谷地、那两颗“偷”来的仙桃……这些温暖得近乎不真实的碎片,与随后林栖那句“那之后没多久……就出了些事”带来的不祥预感,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出了……什么事?”容澈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沉睡的凶兽。
林栖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那抹即将被夜色吞没的残红,眼神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那些被“天规锁”极力压制、却因共鸣而松动的记忆,如同暗河下的潜流,再次开始不安地涌动。这一次涌上来的,不再是清甜的桃香与隐秘的欢愉,而是冰冷刺骨的寒意、灼烧神魂的烈焰,还有……响彻云霄的、冰冷的宣判声。
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料,指节泛白。
容澈看着他骤然紧绷的侧脸和发白的手指,心头的不安像墨滴入水,迅速扩散。他不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仿佛已经预感到即将听到的,会是怎样沉重甚至残酷的过往。
良久,林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
“天庭……发现了。”
仅仅是四个字,就让容澈的心猛地一沉。
“发现了什么?”他追问,声音有些发颤。
林栖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痛苦、愤怒、嘲讽,还有一丝深藏的不解与悲凉。
“发现了……我们。”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慕昀和沈酌,走得太近了。近得……不合规矩,近得……让某些高高在上的存在,觉得刺眼,觉得……‘有伤风化’,乱了‘阴阳伦常’。”
容澈的呼吸一滞。他并非对世间情爱懵懂无知,林栖话中虽未明言,但那“有伤风化”、“阴阳伦常”的指控,再结合之前种种闪回中两人之间那远超寻常同僚的亲密与依赖……指向已再明显不过。
“就因为这个?”容澈觉得荒谬,一股寒意却顺着脊椎爬上来,“仙神寿元无尽,难道连与谁交好,也要被如此苛责?”
“交好?”林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讽刺的笑,“若只是寻常仙友交游,或许尚可睁只眼闭只眼。可有人……将我们私下相处的点滴,甚至一些无心之言、寻常举动,都添油加醋,编织成‘罔顾天规、悖逆伦常、私相授受、意图不轨’的罪状,呈到了御前。”
容澈倒吸一口凉气。添油加醋,编织罪状……这是何等恶毒的构陷!
“是谁?”他急问,心头涌起难以抑制的愤怒。
林栖摇了摇头,眼神更加晦暗:“不重要了。或许是对司命殿位置有觊觎者,或许是看百花司清闲不顺眼者,又或许……仅仅是某些卫道士,看不惯我们这般‘不合规矩’的相处。在天庭,有时候,‘不同’本身就是一种罪。”
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悲愤与无力。
“然后呢?”容澈的声音发紧,“天庭……如何处置?”
林栖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回想,却又不得不面对。
(闪回:天界·凌霄宝殿前)
那日的天庭,没有阳光,也没有云霞。天空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的沉,连平时缭绕的仙霭都仿佛凝固了。
凌霄宝殿前的白玉广场,空旷得令人心悸。广场四周,肃立着金甲闪耀、面无表情的天兵天将,更外围,是无数被勒令前来观礼、以儆效尤的仙官仙子,人人低眉垂目,噤若寒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与肃杀。
广场中央,两道身影被迫跪在冰冷刺骨的白玉地面上。
慕昀依旧是一身素白仙袍,只是此刻那白袍上沾染了尘埃与几处不起眼的破损,发髻微乱,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的脸颊边。他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深湖,望向高坐在九重宝阶之上、隐于无尽瑞气与金光之后的那道巍峨帝影——玉皇大帝。
沈酌跪在他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淡青色的仙官服同样凌乱,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那是方才被强行押解时,因反抗而受的伤。他脸上没有了往常的跳脱与笑意,只有一片近乎燃烧的愤怒与不屈。他同样昂着头,死死盯着宝座方向,眼神亮得骇人,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瞳孔深处灼烧。
他们身后,站着负责审判的司法天神,手持金光闪闪的天规律卷,声音洪亮而无情地宣读着那一条条罗织而起的“罪状”:
“司命殿文簿慕昀,百花司仙官沈酌,不守仙律,罔顾纲常,私相交结,过从甚密,行止有亏,屡犯天规……更兼私下妄议天庭,心怀怨怼,其行径已严重败坏天界风气,触犯《天规律》第七十三条、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三百零九款……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一条条罪名,冠冕堂皇,却又空洞荒谬。将云阶同行说成“招摇过市,有失仙体”,将分享灵果说成“私相授受,意图蛊惑”,将废弃谷地的偶遇说成“密会私盟,图谋不轨”……甚至连慕昀多看沈酌带回的“破烂”几眼,沈酌替慕昀挡开一次无意冲撞,都被解读成“眉目传情”、“逾越礼数”。
沈酌听着,胸膛剧烈起伏,几次想要开口辩驳,却被身旁慕昀以极轻微的动作制止。慕昀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沉静却坚定:此时争辩,毫无意义。
司法天神宣读完毕,转向宝座,躬身请示:“陛下,二犯罪证确凿,按律当削去仙籍,打入轮回,受十世凄苦,以正天纲!请陛下定夺!”
广场上一片死寂,唯有那天规律卷散发的金光,刺得人眼睛发痛。
宝座之上,瑞气微微波动。玉帝那宏大、漠然、仿佛不含任何个人情绪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也重重砸在慕昀和沈酌的心上:
“慕昀,沈酌,尔等可认罪?”
沈酌猛地抬头,再也忍不住,嘶声喊道:“不认!何罪之有?!我与慕昀清清白白,相交莫逆,不过性情相投,彼此照应,何来‘罔顾纲常’?何来‘图谋不轨’?那些所谓证据,皆是断章取义,恶意构陷!请陛下明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少年人般的不屈与炽热,却显得如此单薄无力。
玉帝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天庭自有法度,众目睽睽,证据俱在。尔等过从甚密,行止失当,已引众议,扰乱天界清静,此为一。屡犯天规细目,此为二。冥顽不灵,当庭咆哮,此为三。尚有何言?”
“众议?扰乱清静?”沈酌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难道只因我们与旁人不同,相处得自在些,便是罪过?天庭法度,便是用来扼杀真情,禁锢本心的吗?!”
“放肆!”司法天神厉声呵斥。
宝座上的瑞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玉帝的声音多了一丝冰冷的威严:“真情?本心?仙神超脱凡俗,当以维护三界秩序、恪守天道纲常为己任。尔等私情,若悖逆伦常,动摇天庭根基,便是罪孽。慕昀,你素来沉静,司命殿亦对你期许甚高,你可有何话说?”
所有的目光,包括沈酌焦灼、担忧、恳求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慕昀身上。
慕昀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比身下的白玉还要苍白,但眼神却清澈坚定,如同风雪中屹立的寒松。他看了一眼身旁因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沈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温柔与痛楚,然后,他转向宝座,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说道:
“回禀陛下。臣与沈酌仙友,确然相交甚笃。此情发于自然,始于志趣,贵乎知心。于公,臣二人从未玩忽职守,贻误天机;于私,从未行任何悖逆伦常、伤风败德之举。所谓罪状,多为穿凿附会,欲加之罪。若天庭法度,容不下仙神之间一份纯粹的知交之情,那臣……无话可说。”
他没有激烈抗辩,只是陈述事实,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然与……隐隐的失望。对这天庭,对这所谓“纲常”的失望。
这份平静的坦然,比沈酌激烈的反驳,更让某些存在感到……刺眼,甚至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