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时停了。

檐角残留的水珠，滴答，滴答，敲在石阶上，声音清晰得有些惊心。

书房内，光线依旧晦暗。软榻边，林栖（沈酌的转世）半跪着，指尖还停留在容澈（慕昀的转世）眼角，拭泪的动作早已停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凝滞。容澈脸上的泪痕未干，怔怔地望着他，眼中是未散的剧痛余悸、深重的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赖与探寻。

林栖的目光沉沉，像是要将容澈此刻的每一寸神情都刻入眼底，又像是透过这双湿润的眼，看向更久远、更模糊的时空深处。他方才那句话，与其说是对容澈说的，不如说是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低语，是对那段猝不及防涌现的“记忆”的回应。

“天规锁”在魂魄深处悄然运转，试图将那破土而出的熟悉感再次压回混沌，却似乎因方才那剧烈的共鸣与情感的冲击，出现了一丝滞涩。那些闪回的碎片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如同沉在水底的墨迹，缓慢晕染开来，带着朦胧却不容忽视的真实感。

容澈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只能发出一点气音。他想问那云阶，想问那个叫沈酌和慕昀的人，想问他们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往，才会让仅仅是名字的提及，就带来如此剜心刺骨般的痛楚与……难以言喻的眷恋？

林栖看懂了他眼中的疑问，也看到了他身体的虚弱与魂魄的不稳。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谨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参茶，走回来，递到容澈唇边。

“先喝点水，缓一缓。”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低沉，却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放缓的柔和，“那些事……不急。”

容澈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微苦的参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平复了心口的悸动与魂魄的震荡。他闭上眼，靠在软枕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额角的刺痛退去后，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神思却异常清明，那些闪回的碎片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尤其是……

他忽然睁开眼，看向已经坐回圈椅、正静静凝视着他的林栖，脱口而出：“那枚果子……后来怎么样了？”

林栖一愣：“果子？”

“红色的，你……沈酌给我的。”容澈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在云阶上。”

林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当然记得！方才闪回中最清晰的片段之一，就是那枚鲜红欲滴、被他随手从瑶池边“顺”来、然后理所当然递给那个清冷新仙官的灵果。他甚至记得慕昀当时略显诧异却还是接过去时，指尖与自己相触的微凉，以及他低头看着果子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冰雪初融般的微光。

“……吃了。”林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你……慕昀他，很认真地吃了，连果核都小心收了起来，说上面的纹路……像某种失传的古符文。”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凭着某种残留的“感觉”在补充细节，而这些细节一经说出，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奇异的、带着暖意的酸楚。

容澈的眼睛微微睁大。果核……纹路……古符文……这些词句仿佛自带画面，在他脑中勾勒出模糊却生动的景象：白衣的仙君端坐于简陋的仙居案前，就着莹莹珠光，仔细端详一枚小小的果核，神色专注，而一旁，青衣的仙官或许正托着腮，嘴里叼着根草茎，笑吟吟地看着他，嘴里说着“一块破果核有什么好看，改天我再去瑶池边‘捡’几个更好看的给你”之类不靠谱的话……

这画面如此自然，仿佛他曾亲身立于一旁目睹。

“他……喜欢那些吗？”容澈不知不觉用了“他”来指代闪回中的慕昀，仿佛在谈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旧友。

林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或许吧。他话很少，但每次我带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无论是残破的玉简拓片，还是形状奇怪的石头，他都会看很久。”顿了顿，他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觉察的、遥远年代残留的、近乎炫耀般的微妙笑意，“百花司经常能‘捡’到些别的仙宫丢出来的‘破烂’，司命殿那些老古板可不会给他这些。”

容澈的嘴角，因他话语中那点生动的、属于“沈酌”的鲜活气，不自觉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他能想象，那个叫慕昀的仙君，在肃穆冰冷的司命殿日日对着命格簿，回到清寂的仙居后，面对友人带来的这些“破烂”时，那份不易察觉的、隐秘的欢喜。

这份小小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欢喜，或许就是那个冰冷天界里，唯一真实的暖色。

心口那股萦绕不去的钝痛，似乎被这想象中微不足道的暖意，稍稍冲淡了一些。容澈忽然很想知道更多，关于“沈酌”和“慕昀”在天界的、那些看似平常的点点滴滴。

“你们……经常这样见面吗？”他问，声音依旧很轻，怕惊散了这份来之不易的、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微妙氛围。

林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再次沉入了那些被“天规锁”压制、却因今日契机而松动泛起的记忆深潭。

（闪回：天界·溯光苑附近）

距离云阶初遇，已过去了数月。

慕昀渐渐习惯了司命殿文簿的工作，虽然依旧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命格记录冰冷乏味，但至少不会像最初那般无所适从。而沈酌，则成了他规律到近乎刻板的天界生活中，最大的、也是最鲜活的“变数”。

这一日，慕昀难得提早完成了当日需复核的卷宗，得了半日清闲。他缓步走出司命殿那庄严却压抑的大门，深吸了一口殿外相对自由的空气，正想着是回仙居打坐，还是去藏书阁查阅一部一直想看的典籍，眼角余光就瞥见一道熟悉的淡青色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躲在殿侧一棵巨大的、叶子会发光的琅玕树后，朝他拼命招手，做贼一般。

是沈酌。

慕昀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面上不动声色，步履如常地走下台阶，待走到琅玕树的阴影范围，才身形微侧，转向树后。

“你怎么在这里？”慕昀低声问，语气带着淡淡的疑问。百花司与司命殿并不顺路，沈酌出现在这里，多半是特意来的。

“嘘——小声点！”沈酌一把将他拉进树影更深处，还探头探脑地朝司命殿门口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其他仙官出来，才松了口气，转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慕昀，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慕昀慕昀，快，跟我来，带你看个好东西！”

“何物？”慕昀被他弄得也有些好奇。沈酌口中的“好东西”，范围极广，可能是一株会唱歌的奇葩，也可能是一只偷吃了仙丹长出三只脚的兔子，上次甚至试图拉他去看月老殿外那棵据说被雷劈过却歪打正着长得特别有“韵味”的老歪脖子树。

“保证你没见过！”沈酌卖着关子，抓住慕昀的手腕就往外走，“这边这边，绕小路，别被巡值的天兵看见。”

慕昀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跟着他在天庭那些偏僻的、几乎无人行走的回廊与园林小径间穿行。沈酌对这片区域似乎熟得不能再熟，哪里有个狗洞（如果天界有狗洞的话）、哪片云彩比较厚可以暂时藏身、哪个时辰哪段路巡守最松，他都一清二楚。

“我们到底要去何处？”慕昀忍不住又问。手腕处传来沈酌掌心温热的触感，让他有些不自在，却奇异地没有挣开。

“快到了快到了！”沈酌头也不回，脚步更快，“就在前面，溯光苑和百草园交界那片废弃的旧演武场后面，有个小山坳，我前几天下值溜达时发现的！”

旧演武场？山坳？慕昀更加疑惑。天庭各处虽广，但大多规划齐整，灵气充沛，鲜有“废弃”之说，更别提什么隐蔽的山坳。

七拐八绕，两人终于来到一片长满荒草、残存着几根断裂玉柱的宽阔场地边缘，这里果然十分荒凉，灵气稀薄，连仙禽都不愿落脚。沈酌拉着慕昀，熟门熟路地绕过几处残垣，钻进一片茂密的、叶子如同碧玉般温润的竹林。竹林尽头，地势陡然下降，竟真的出现一个被浓密仙藤遮掩的小小入口。

沈酌拨开垂落的藤蔓，率先钻了进去，然后转身朝慕昀伸出手：“小心点，下面有点陡。”

慕昀迟疑一瞬，还是将手递给了他。沈酌握紧，稳稳地将他拉了进去。

入口后是一条狭窄向下的天然石缝，仅容一人通过，光线昏暗。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被环形山壁包围的、约莫半亩见方的小小谷地！谷地中央，有一眼汩汩冒着灵泉的小潭，潭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乳白色灵光。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潭边生长着的一株……桃树。

这桃树并不高大，枝干虬结苍劲，显然年份久远。此刻并非花期，树上却零星挂着几颗硕大的、表皮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粉色的桃子！每一颗都饱满圆润，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与浓郁的灵气，那灵气之纯净，竟比许多专门培育的仙果还要胜出几分！

“这是……”慕昀有些惊讶。天庭仙果园众多，各种灵果他虽不全认得，但这桃子的品相与灵气，绝非凡品，更不该生长在如此偏僻荒凉之地。

“没见过吧？”沈酌得意洋洋，松开慕昀的手，几步跑到桃树下，仰头看着那几颗桃子，眼睛放光，“我打听过了，这片旧演武场是好多万年前一次仙魔冲突的遗址，后来灵气紊乱，就被废弃了。这桃树可能是那时候遗落的种子，自己在这儿长了不知道多少年，吸纳了地脉残余灵机和这口灵泉的滋养，居然变异了！结的果子比瑶池边上那些精心照料的仙桃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