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瑶玲桥回来后的几日,容澈总觉得林栖有些不同。
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同。他依旧会来容府,依旧话不多,依旧陪他下棋读书。但容澈敏锐地察觉到,林栖看他的眼神,偶尔会多出一种深沉的、仿佛透过他在凝视遥远之物的恍惚。尤其是当他无意间提到“梦”、“熟悉”或者某些关于“执着”的典故时,林栖总会陷入短暂的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或书页边缘,神色难辨。
那份压在林栖身上的沉寂,似乎更重了,又似乎……裂开了几道细微的缝隙,透出底下汹涌未名的情绪。
这一日午后,阴雨绵绵。容澈因天气潮湿,旧疾有些复发,恹恹地靠在书房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林栖坐在榻边不远处的圈椅里,手里拿着一卷杂记,却许久未翻一页,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雨丝上。
“见寒,”容澈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似乎……有心事。”
林栖收回目光,看向他,没有立刻否认,只是问:“何以见得?”
“直觉。”容澈笑了笑,苍白的面容因这笑意添了几分生动,“你这几日,走神的次数比往常多了。”
林栖垂下眼帘,看着手中书卷上模糊的字迹。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与窗棂,衬得室内格外静谧。这静谧像一层柔软的纱,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弦,莫名地松了一丝。
“只是……想起一些旧事。”他低声说,语气是罕见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迷茫。
“方便说与我听听吗?”容澈问得温和,没有逼迫,只有纯粹的关切,“若你愿意的话。”
林栖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响了,交织成一片绵密的网,将人裹挟进回忆的深处。一些他努力压制、试图当作梦魇或幻觉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我……”他开口,声音艰涩,“常常会梦见一些……奇怪的场景。”
容澈安静地看着他,示意自己在听。
“梦见很高的地方,云雾缭绕,有玉石做的台阶,很长,好像永远走不完。”林栖的目光变得空茫,仿佛穿透了雨幕,看到了另一个时空,“梦里,好像有一个人……总是在前面走,白衣……背影很孤清。我好像……总是在后面追,很累,却不想停下。”
容澈的心,随着他的描述,莫名地揪紧了一下。很高的地方,玉石台阶……这描述,竟与他偶尔梦境中模糊的碎片,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还有……”林栖的声音更低,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梦见火,很大的火,还有血……很冷,像要把魂魄都冻住的冷。有人……在哭,在喊……听不清喊什么,但……心很痛。”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眉心蹙紧,似乎被梦中的痛苦再次攫住。
容澈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林栖的手很凉。
“只是梦而已,见寒。”容澈温声道,指尖传来对方手背肌肤的微凉,却莫名让他觉得心安,“别太沉溺其中。你看,我们现在都好好的,在这里,下雨天,喝茶看书。”
林栖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一点点暖意,那暖意并不炽热,却奇异地驱散了一些梦魇带来的寒意。他反手,轻轻握住了容澈的手指,动作很轻,带着试探,却又无比自然,仿佛这个动作早已做过千百遍。
容澈微微一怔,却没有抽回。林栖的手心依旧微凉,但那份包裹着他手指的力度,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就在两人指尖相触、目光交汇的刹那——
时间的壁垒,仿佛被这雨声、这温度、这眼神,悄然凿开了一道缝隙。
(闪回:天界·云阶)
那真的是很高、很高的地方。
云雾是流动的乳白色,将巍峨的宫阙楼台掩映得影影绰绰,唯有脚下延伸向无尽远处的玉石台阶,泛着温润清冷的光泽,清晰无比。
这里没有日夜,只有永恒流淌的仙霭与清光。风很静,吹不动仙人一丝不苟的衣袂。
一位身着素白仙袍、身形清癯的年轻仙君,正独自拾阶而上。他眉目疏淡,气质沉静如水,周身萦绕着一种与周遭辉煌格格不入的、近乎透明的孤清。正是刚刚飞升不久、被擢入司命殿担任文簿的仙官——慕昀。
司命殿掌凡人气运命格,事务繁杂且涉及天机,殿中仙官大多严谨寡言,慕昀性子本就清冷,加之初来乍到,更显得格格不入,每日除了处理分内的卷宗,便是往返于分配给他的偏僻小仙居与司命殿之间,循规蹈矩,沉默如影。
今日,他如往常一样,在完成誊录后,缓步走下司命殿那漫长的云阶。阶旁偶尔有其他仙官驾云或乘鹤掠过,衣袂飘飞,谈笑风生,无人留意这个沉默的新面孔。
走到云阶中段一处较为平缓的转角平台时,慕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平台的玉石栏杆旁,倚着一个人。
那人也是一身仙官服制,却是较为少见的淡青色,衬得他肤白如玉。他身形修长,姿态闲散,一只手随意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正捏着一枚不知从何处摘来的、鲜红欲滴的灵果,有一搭没一搭地抛接着,眼睛却望着云海下方,不知在想些什么,侧脸线条流畅漂亮,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与这仙家圣地不甚相符的、略显跳脱的……无聊神色。
似乎是察觉到了慕昀的视线,那人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慕昀微微一怔。那人的眼睛极亮,像是将漫天星子揉碎了盛在里面,带着一种鲜活的好奇与探究,直直望进他眼底。这与天界大多数仙人或威严、或淡漠、或恭谨的眼神截然不同。
“这位仙友,面生得很啊。”那人开口,声音清朗,带着笑意,“新来的?”
慕昀颔首,礼节性地揖了一礼:“司命殿文簿,慕昀。不知仙友是……”
“哦,司命殿的啊,怪不得。”那人恍然,随即笑道,“我是沈酌,百花司那边打杂的,今日轮休,出来……透透气。”他说“透透气”时,眼神往那看似无边无际、实则规矩森严的云海瞟了瞟,意思不言而喻。
百花司?慕昀略有耳闻,掌管三界奇花异草,相较于司命殿这等核心要害部门,算是较为清闲的所在。这位沈仙友看起来也确实……颇为闲适。
“幸会。”慕昀再次礼貌性地说道,便准备继续下行。他并不擅长与这般……活泼的同僚寒暄。
“哎,等等。”沈酌却叫住了他,几步走过来,与他并肩而行,手中的灵果也不抛了,随意在袖子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汁水丰沛,清香四溢。“慕仙友这是要回居所?正好顺路,一起走呗。这云阶又长又闷,一个人走多没意思。”
慕昀有些意外,但并未拒绝。两人便一同往下走。沈酌很健谈,或者说,很会自说自话,从百花司今日哪株仙草开了奇葩,到膳房新出的仙酿味道奇怪,再到前几日某个仙君驾云差点撞上南天门……话题天马行空,慕昀大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慕仙友在司命殿,是不是整天对着那些命格簿子?听说那些东西枯燥得很,看得人头昏眼花。”沈酌一边啃着果子,一边侧头看他,眼神清澈,“你刚来,可还习惯?”
“尚可。”慕昀答道,“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沈酌重复了一句,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朦胧云光里显得格外明亮,“慕仙友,你说话可真简洁。不过也是,司命殿那种地方,规矩大,话少点好,免得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