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另一枚同样红艳的灵果,递给慕昀:“尝尝?瑶池边上偷……呃,摘的,味道不错,还能稍微补点灵气,你们文书工作耗神。”
那果子递到眼前,鲜红的色泽与沈酌带笑的眼睛相映。慕昀看着,一时间竟忘了拒绝。天界等级森严,仙人间交往大多谨慎,这般随性递食的举动,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见他没接,沈酌也不在意,反而往前又递了递,语气自然:“拿着呀,别客气。我看你脸色有点白,定是没休息好。司命殿的老仙官们就爱使唤新人。”
不知是那果子的色泽太诱人,还是沈酌的语气太理所应当,慕昀迟疑片刻,终是接了过来,低声道:“多谢。”
“客气什么。”沈酌笑容更盛,三两口吃完自己手里那个,将果核随手一抛,那果核竟在半空中化作一点莹绿光芒,飘飘悠悠落入下方云海,不知所踪。“这云阶我走了好多遍了,闭着眼都能摸回去。以后你若觉得闷,或者被那些命格簿子烦着了,可以来百花司找我。我们那儿别的没有,花多,景好,清静……嗯,除了有时会被几位仙子拉去帮忙修剪花枝有点吵。”
慕昀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灵果,听着身旁人絮絮叨叨说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心中那层因为陌生环境而筑起的冰壳,似乎被这毫无机心的絮语与果香,悄悄融化了一角。他微微侧首,看向沈酌。沈酌正指着云海中某处隐约可见的流光,说那是哪位星君又在演练遁法,眉眼生动,神采飞扬,与这冰冷规整的天庭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人移不开眼。
“好。”慕昀听到自己轻声应道。很轻的一个字,却让沈酌眼睛一亮。
“那就说定了!”沈酌笑道,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对了,慕昀,你的仙居在哪个方位?若是离得近,以后可以常串门。”
“在溯光苑西侧。”
“溯光苑?巧了,我就在东侧那片桃林附近!果然顺路!以后下值可以一起走这段云阶,省得无聊。”
……
自那日后,慕昀往返司命殿的漫长云阶上,身边便多了一个人。
沈酌似乎总能“恰好”在他下值时出现,有时带着新得的稀奇玩意儿,有时是一包甜甜的仙果蜜饯,有时只是一肚子新鲜听来的八卦趣闻。慕昀依旧话不多,但会认真听他说,偶尔也会被他的夸张描述逗得眼底泛起极淡的笑意。沈酌则会敏锐地捕捉到他那丝细微的情绪变化,然后笑得更加开心,仿佛那是他最大的成就。
他们一起走过晨曦微染的云阶,看过晚霞烧透天际;在沈酌的“掩护”下,慕昀甚至偷偷去过几次百花司的禁地——其实只是一片特别幽静的紫竹林,沈酌说那里最适合发呆,不用担心被巡查仙官发现偷懒。
有时沈酌会被百花司的琐事绊住,慕昀便会独自走那段云阶。明明是和以前一样的路,一样的景,却忽然觉得……格外漫长,格外安静。他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目光掠过栏杆外流动的云海,心底某个角落,隐隐期待着一道青色的身影,带着熟悉的笑容和声音,从某个转角蹦出来,吓他一跳,或者塞给他一枚果子。
他开始习惯身边有这样一个鲜活、温暖、有点吵却又让人安心的存在。那是他在这个冰冷天界里,捕捉到的第一缕,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春光。
……
(闪回结束)
雨声重新变得清晰。
书房内,光影昏暗。容澈的手指依旧被林栖握着,两人都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仿佛被那突如其来的、庞大而清晰的“既视感”钉在了原地。
容澈怔怔地看着林栖,心潮翻涌。云阶、白衣、灵果、紫竹林……那些画面如此鲜活,仿佛不是听闻,而是他自己亲身经历过!还有那份听到“慕昀”、“沈酌”这两个名字时,灵魂深处传来的、无法忽视的悸动与酸楚……
林栖同样震撼。他方才描述的,明明是破碎混乱的梦境。可为何在说出那些景象、甚至下意识叫出“慕昀”这个名字时,内心会涌起如此真实而汹涌的情感?仿佛那不是梦,而是被尘封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亲身经历。而容澈……容澈此刻的眼神,为何如此熟悉?熟悉到让他心悸,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疑问——你究竟是谁?
“慕昀……”容澈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念出了这个在闪回中听到的名字,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
林栖浑身剧震!握着容澈手指的力道猛然收紧!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你刚刚……叫我什么?”
容澈猛地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解释:“不,我不是……我只是……刚才听你提到那个名字,觉得……”他觉得什么?觉得心痛?觉得熟悉?这如何说得清?
林栖却紧紧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目光太具穿透力,几乎要将容澈的灵魂都看穿。
“容静微,”林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紧绷,“你……是不是也梦到过什么?关于……很高的地方,云,台阶……或者……一个叫沈酌的人?”
沈酌……
这个名字像第二把钥匙,再次狠狠撞开了容澈记忆的闸门!更多的画面碎片喷涌而出——不止是云阶相伴,还有桃林对弈,月下共酌,甚至……是最后冰冷绝望的分离与漫长相寻的痛苦!
“啊……”容澈低呼一声,抬手按住突然剧痛起来的额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静微!”林栖大惊,立刻松开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方才那些汹涌的疑窦瞬间被担忧取代,“你怎么了?头又痛了?我去叫大夫!”
“不……不用……”容澈靠在他臂弯里,急促喘息,额上渗出冷汗,但那股剧烈的头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潮水退去,只留下满心狼藉与更加清晰的、挥之不去的“记忆”感。他缓了缓,才虚弱地抬起头,望向林栖近在咫尺的、写满焦灼的脸。
这张脸,与方才闪回中那个笑容明亮、递给他灵果的沈酌……渐渐重叠。
“沈……酌……”他再次,无意识地、带着无尽茫然与确认,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一次,林栖没有震惊,没有追问。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容澈,看着他那双因疼痛和混乱而湿润的眼眸,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仿佛跨越了无数轮回与劫难,两道迷失已久的目光,终于在尘世的烟雨与往昔的碎片中,第一次,真正地、穿透皮相与遗忘,认出了彼此。
尽管记忆依旧混沌,名姓已然更改。
但灵魂深处那份烙刻了十世的羁绊与“熟悉”,在阎君留下的那一丝微弱“引子”与方才激烈共鸣的冲击下,终于冲破了“天规锁”最初层的蒙蔽,露出了冰山一角。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交错而不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连绵不绝的、仿佛要洗刷尽一切隔阂的雨声。
良久,林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拭去容澈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冰凉的湿痕。
他的动作很轻,目光却沉重如誓言。
“我好像……”林栖的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真的欠了你……很多个春天。”
容澈的眼泪,因这句话,骤然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