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回头，再次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但那份决定已经清晰无比：

“……我想试试。达芙妮。就这一次。用这些……买一个……可能永远不存在的……‘万一’。”

房间里彻底陷入了死寂。壁炉的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映照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混合着冰冷回忆与炙热绝望的海洋。

那堆象征着未来的英镑，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成了祭奠过去的、沉重的筹码。我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真该叫你圣人，西弗。”

我无奈的看着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怎么忍心拒绝嘛。

“那本来就是你凭借自己的努力换来的，西弗，你有支配它们的权利。”

——————我是蜘蛛尾巷19号的分界线——————

冰冷霉变的门，碎裂的瓷器，沾着深色污渍的报纸，干涸血迹的地板，东倒西歪的家具。

这是西弗进门后看见的。

显然，他的妈妈艾琳还没来得及整理和打扫屋子。

托比亚坐在一边破旧的沙发上，颓废的看着报纸。眼神空洞地扫过版面，那些招聘广告和破产清算的消息像针一样扎进他浑浊的瞳孔里。阳光从糊着报纸的破窗户透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却照不亮他脸上沟壑般的绝望。

西弗勒斯的运气比较好，这是托比亚少有的清醒的时候。

托比亚听见西弗勒斯推门进来的响动，抬起头来瞧，就看见了神色紧张的西弗勒斯。

他恍然惊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看见自己的儿子了。

现在的西弗勒斯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头发油腻腻，身形瘦削的“小乞丐”了。

现在的西弗勒斯有着柔顺乌黑的头发，身形虽然依旧很瘦，但是已经健康了许多，脸上甚至有了婴儿肥，眼神也带着光亮。

托比亚恍然看见了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学走路的小西弗。

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那个瑟缩在角落里、浑身散发着阴郁和油腻气息的影子截然不同。阳光从破窗的缝隙挤进来，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轮廓，灰尘在光柱里狂舞，像一场无声的喧嚣。

喉咙里堵着沙砾般的干涩。托比亚张了张嘴，呵斥道：“你还知道回来？”

他习惯性地咒骂两句这该死的、永远填不满的穷困。

西弗勒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叠被体温焐热的纸币边缘，粗糙的质感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他点点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铰链。“嗯。”声音低哑，没什么情绪。

沉默在狭小、弥漫着劣质酒精和食物腐败气味的空间里蔓延。只有托比亚手中那份皱巴巴的报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儿子，落在那只紧紧攥着口袋的手上，浑浊的眼珠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口袋里……是什么？”托比亚的声音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语气里是惯有的、盘问式的问话。

西弗勒斯的心脏在肋骨下重重地撞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刺痛了肺叶。他慢慢地、动作几乎算得上笨拙地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叠卷好的、用一根细绳草草捆住的英镑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得有些发皱。

他没有递过去，只是摊开手掌，让那卷钱静静地躺在掌心。纸币特有的油墨和纸张气味，微弱却顽强地穿透了室内的浊气。

“钱。”西弗勒斯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波澜，但垂下的眼睫却在微微颤动，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我和……一个朋友，参加了一些竞赛。这是奖金。”

他省略了所有细节，省去了达芙妮，省去了混淆咒，省去了无数个日夜的绞尽脑汁。

托比亚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卷钱上。那熟悉的、能暂时麻痹痛苦、带来虚幻天堂感的绿色和棕色花纹，唤醒了他身体里每一个叫嚣的细胞。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下意识地舔了舔。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贪婪的本能在咆哮，是酒鬼对解药的原始渴望。

他知道只要他拿走这些钱，他就能买到很多很多的酒，但是他看见了捧出这些钱的人——他的儿子。

就在西弗勒斯几乎要绝望地认定，下一秒父亲就会像饿狼扑食般夺走这卷钱，然后消失在巷尾那家肮脏的酒馆里时——

托比亚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艰难地从那卷充满诱惑力的纸币上拔起，重新落回到西弗勒斯的脸上。

少年的脸颊似乎比记忆中丰润了些，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紧张和……期待？看着他。

那眼神，恍惚间与多年前那个坐在他肩膀上、咯咯笑着伸手去够树叶的小男孩重叠。

一阵尖锐的、被遗忘在酒精深渊底部的刺痛，毫无预兆地戳中了托比亚麻木的心脏。他伸出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不再是急切的攫取，而是带着一种迟疑的、近乎笨拙的缓慢。

当那粗糙、带着厚茧和污垢的手指终于碰到钱卷的边缘时，西弗勒斯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觉到父亲指尖的颤抖，那颤抖传递到纸币上，再顺着纸币传递到他冰凉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托比亚没有一把抓走。他没有立刻揣进口袋，而是用拇指笨拙地捻开卷起的边缘，一张、两张……他低着头，浑浊的眼睛专注地扫过那些面额，口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计算，又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

“……不少。”他终于抬起眼，声音依旧沙哑，但里面似乎少了些惯常的戾气，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涩然。

他此时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比不上自己的儿子。

“嗯。”西弗勒斯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