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天花板像凝固的血，墨绿的墙壁沉甸甸地压在视线边缘。

我和西弗勒斯并排坐在那张会叹息的丝绒沙发上，中间的小几上，堆着我们这两年用无数个日夜、耗尽脑细胞、靠着混淆咒和真本事从麻瓜竞赛里“抢”回来的战利品——厚厚几沓英镑。

它们被码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混合着汗水与疲惫的气息。

这是我们的“知识基金”，是我们通往霍格沃茨前最后的底气，也是告别硬皮面包和空柜子的保障。

壁炉的魔法火焰安静地跳跃，映照着纸币边缘的金光。

我满足地叹了口气，身体陷进沙发柔软的怀抱里，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安全感。老铁皮在角落发出轻微的嗡鸣，角落里，那群毛茸茸的“白面馒头”团子们难得没有叽叽咕咕，只是挨挨挤挤地团在一起，好奇地“看”着那堆钱。

“呼……”我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转头看向身边的西弗勒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轻松，“总算不用再担心饿肚子了！西弗，你说这些钱我们怎么分？我想好了，留够接下来两年最基础的生活费和必需的魔法材料费，剩下的，咱们可以……”我兴致勃勃地盘算着，脑海里闪过对角巷橱窗里那套亮闪闪的坩埚、几本禁书区可能需要的昂贵参考书。

我的话没说完，因为西弗勒斯的沉默像一块突然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瞬间冻结了我所有雀跃的泡泡。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接话，或者用他那双洞察一切的黑眼睛扫过我的计划书，冷静地指出预算的漏洞。

他就那么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几乎不像是在坐着一张会呼吸的沙发。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钱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它们，落到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角落。侧脸的线条在炉火的光影下显得异常清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火焰永恒的“噼啪”轻响，以及……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凝滞感，压得我心头发慌。

“西弗？”我放轻了声音，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了倾，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他的手指冰凉，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像是被我的触碰惊醒，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目光从那堆纸币上移开，转向我。

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里，没有了平日在书房里讨论魔咒回路或者魔药配比时的锐利和专注，也没有了偶尔被我逗得气恼或无奈时闪烁的光芒。

此刻，里面翻涌着一种我极其复杂的情绪——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像厚重的底色，上面却漂浮着一丝近乎……脆弱的水光。还有某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决断。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涩得仿佛许久未曾沾水。

“……达芙妮。”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迟疑。每一个音节都吐得异常艰难。

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似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随即又被他强行绷紧。

他避开了我探寻的目光，视线重新落回那堆象征着安全和未来的钱上，仿佛那是支撑他开口的勇气。

“……我想……”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一字一顿，砸在安静的房间里，“……把其中一部分……给我父亲。”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瞳孔在瞬间放大。托比亚·斯内普？！那个充斥着酒气、暴戾和绝望的人？！

震惊、不解、荒谬感……像冰水混合物瞬间灌满了我的胸腔，冻得我四肢发麻。我几乎要脱口而出质问：“为什么？！他那样对你！他根本不配！”

但下一秒，我看到了西弗勒斯的表情。

他依旧没有看我。他低着头，额前几缕柔顺的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一部分眉眼，却遮不住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那微微颤抖的、紧绷的下颌线。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那是一种更深沉、更痛苦的东西。是我在蜘蛛尾巷破屋里，在他母亲艾琳苍白无力的辩解时见过的那种……沉重的悲哀。

他没有看我，但他的声音却低低地响起，不再是陈述，更像是一种梦呓般的回忆，飘忽而遥远：

“……很早……很早的时候……”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壁炉的噼啪声淹没，“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他把我举起来，放在他肩膀上，在科克沃斯那个小公园里。我……我看得很高，很高。风吹在脸上……”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膝盖上洗得发白的裤子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会给我买一支小小的、甜得发腻的棒棒糖……橘子味的……”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妈妈就在旁边笑，那时候阳光很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气音。那些破碎的字句，描绘出的画面与他现在阴郁的形象，与蜘蛛尾巷19号那扇散发着霉味和暴力的门，形成了令人心碎的割裂感。

“后来……”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是从溺水的回忆中挣扎出来，声音重新带上了一丝冷硬的现实感，“……破产了……一切都没了，工作，房子，尊严。然后……就只剩下酒瓶子……”

他抬起眼，终于看向我。

那双黑眼睛里，翻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那不是对托比亚的辩解，而是对一个事实的、冰冷的陈述，带着一种洞悉根源却无力改变的绝望。

“……达芙妮，”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祈求理解，又像是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我知道他是个混蛋。他打我，骂我，他毁了妈妈……也差点毁了我……”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急促和坚定：

“但是达芙妮，他始终是我的父亲。我身上流着一半他的血。”

他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把这沉重的认知刻进我的脑海里：“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就一次。用这些……用我们挣来的钱……买一次机会。”

他的目光转向那叠钱，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自毁般的决绝。

“给他？”我的声音干涩，带着无法理解的心痛，“西弗，他只会拿去……”

“买酒。”他平静地接上我的话，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嘲讽的弧度，眼神却更加执拗，“我知道。很大概率……是的。”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窗外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猩红的墙壁和墨绿的窗帘，落到了隔壁那栋破败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房子里。

“……但万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却又无法割舍的微弱希冀，“……这钱能让他想起一点点破产前他作为一个父亲和丈夫的责任。让母亲开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