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比亚的手指触碰到那卷钱的瞬间，西弗勒斯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那粗糙、带着厚茧和污垢的指腹，先是带着惯有的急切掠过纸币冰凉的边缘，但在捻开卷角、看到清晰的数字和女王头像时，动作却诡异地停滞了。

托比亚低着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纸片。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报纸从无力的手中滑落、飘散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他一张张地捻着，动作缓慢得近乎凝滞，仿佛那不是几张轻飘飘的纸，而是沉重的铅块。油墨和纸张特有的、崭新而微带刺激的气味，此刻像一道尖锐的闪电，劈开了屋内浓稠的酒气与绝望的霉味，也劈开了托比亚麻木混沌的脑海。

“竞赛……奖金……”他喃喃地重复着西弗勒斯的话，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生锈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砂砾。他抬起头，目光不是攫取猎物般的贪婪，而是带着一种西弗勒斯从未见过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儿子脸上。

那目光像粗糙的砂纸，刮过西弗勒斯洗得干净、甚至透出一点健康红晕的脸颊，掠过他柔顺垂落、带着草木皂角清香的乌黑头发，落在他洗得发白却整洁的旧衬衫领口，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映着窗外微弱天光的黑眸里。

托比亚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是难以置信，是刺痛，是迟来的、被酒精和破产深深掩埋的羞耻，还是……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悸动？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瑟缩在角落、眼神阴郁如污水沟老鼠的“小怪物”，而是一个……干净、挺拔、甚至……有出息的少年。

一个能靠“竞赛”挣来实打实钞票的少年！这认知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被酒精泡软的神经上。

他破产前是什么样子？他曾是科克沃斯一家普通公司的白领，也曾幻想过儿子能出人头地，而不是像他一样白白耗尽一生。

那些尘封的、带着暖黄色调的模糊记忆碎片——小公园里骑在肩头的笑声，橘子棒棒糖黏腻的甜香，艾琳温柔注视的目光——此刻像被强光照射的底片，突然变得清晰，又带着灼烧般的刺痛，狠狠撞向他现在狼狈不堪的现实。

在这个经济大萧条的时代，公司破产了，他失业了。他能怎么办？为什么偏偏是他？

哦，对，因为他有一个巫师妻子和巫师儿子。

而他的这个巫师儿子，这个被他当作发泄怒火和绝望的“拖油瓶”，这个他曾在暴怒和醉意中无数次咒骂、甚至残忍丢弃在风雪里的儿子可能真的是个天才。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荒谬和……难以承受的沉重。他握着钱卷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狂喜，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迟来的恐慌和……无地自容。

他配吗？他有资格拿这笔钱吗？他这些年都对这个孩子做了什么？

西弗勒斯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看到了父亲眼中那剧烈翻腾的风暴。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随时准备承受可能随之而来的、恼羞成怒的爆发。

然而，预想中的爆发没有到来。

托比亚握着钱的手颓然垂落，却又在下一刻伸向了西弗勒斯的头顶。

那只布满污垢和老茧、曾经无数次挥舞着酒瓶或拳头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极其陌生、极其生疏的僵硬和小心翼翼，悬停在西弗勒斯乌黑的发顶上方。空气仿佛凝固了。西弗勒斯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记了，只能感觉到父亲粗重的、带着劣质酒精味道的气息喷在他的额发上。

托比亚的手指，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几乎算得上轻柔的力道，笨拙地、缓慢地，落在了西弗勒斯柔顺的发丝上。那触感是如此的陌生。不再是记忆中油腻打绺的污秽，而是干净、清爽、带着生命力的柔顺。

这触感让托比亚的手指又是一颤，仿佛被烫到，却又固执地、生硬地停留了下来，极其僵硬地、如同触摸一件易碎的精美瓷器般，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

西弗勒斯僵硬地站着，任由那只沉重的手落在头顶。他感觉自己像一尊石像，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能感觉到父亲指尖的颤抖，能闻到那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酒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腐朽的绝望气息。但那只手，那只从未给过他温柔、只带来疼痛和恐惧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一种……承诺般的沉重，压在他的发顶。

托比亚目光死死锁住西弗勒斯，像是要从儿子眼中汲取力量，也像是在逼迫自己记住这一刻：

“爸爸会赚钱供你读书。”

嗯，他失业一定是艾琳的原因，西弗还这么小，哪里会多少魔法？

———————我是蜘蛛尾巷19号和21号的分割线———————

猩红与墨绿交织的客厅里，壁炉的魔法火焰恒常地跳跃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却丝毫驱不散我心底的寒意。

西弗勒斯离开已经好一会儿了，去往那个充斥着霉味、酒气和潜在暴力的蜘蛛尾巷1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