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承乾宫的晨露还未干透,昨夜帝王的“失态”已如长了翅膀般,掠过宫墙宫瓦,在整座皇城蔓延开来。
掖庭宫的回廊下,洒扫的宫女们捧着扫帚,头挨着头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却藏不住兴奋的光芒:“听说了吗?昨儿个陛下在甘泉宫发了药性,竟从王夫人殿里狼狈跑了出去!”
“何止啊!我听我同乡说,陛下一路奔去了承乾宫偏殿,还把南姑娘的侍女赶了出去,里头闹了好一阵子呢!”
“你们那都是小道消息!”另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姐姐在承乾宫当值,说陛下夜里就没走,守着南姑娘待了一整夜!你们说,陛下是不是真看上那位南姑娘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版本越传越离奇。
传到妃嫔宫里,更是添了无数香艳揣测。
有的说刘彻是被南霖苑迷了心窍,故意借药性发作亲近;有的说南霖苑心机深沉,早就设计好了这一出,就等着攀龙附凤;还有的说王夫人故意下药,想借此固宠,没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让南霖苑捡了便宜。
长乐宫的偏殿里,卫子夫一身素色宫装,原本温婉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手边的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起水花,湿了满地锦毯。
“够了!都给本宫住嘴!”她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屈辱,“一个个吃饱了撑的,编排起陛下和外臣女子来了!真当本宫这儿是你们嚼舌根的地方吗?出去!都给本宫出去!”
殿内侍奉的宫女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卫子夫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她跟随刘彻多年,深知帝王威严,可昨夜之事,不仅让刘彻颜面尽失,更让她这个皇后难堪至极。
一个来历不明的民间女子,竟让帝王做出如此失态之举,传出去,皇家的脸面何在?
她这个皇后的脸面又何在?更让她心惊的是,刘彻对南霖苑的不同若是寻常女子,敢让帝王这般失态,早已被打入冷宫,可刘彻不仅没降罪,反而彻夜相守,这其中的意味,让她不寒而栗。
与此同时,史馆的史官们正对着竹简愁眉不展。
帝王失态,本是该记录在册的大事,可如何措辞,却让他们犯了难。“昨夜陛下于甘泉宫遇疾,移驾承乾宫静养。”一个老史官斟酌着开口。
“不妥不妥,”另一个年轻史官连忙摇头,“‘遇疾’二字太过含糊,且外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这般记录,恐难服众。”
“难道要如实记录‘药性发作,奔逃至承乾宫’?”老史官眉头紧锁,“这岂不是让陛下贻笑大方,有损帝王威仪?”
众史官争论不休,最终也只能暂时搁置,等着上峰的指示。
而朝堂之上,文官武将们的议论则多了几分政治考量。
武将们多是卫青、霍去病一系,听闻此事后,纷纷皱眉。“王夫人此举,未免太过放肆!”一位将军拍着案几,怒声道,“竟敢对陛下下药,分明是仗着家族势力,有恃无恐!”
“可王氏一族手握兵权,陛下此刻正是用人之际,怕是不好重罚。”
另一位副将忧心忡忡,“倒是那位南姑娘,能让陛下如此不同,日后怕是会影响朝局啊。”
文官们则更为谨慎,多是私下议论,不敢明说。有人担忧帝王沉迷女色,误了朝政;有人则觉得南霖苑能得帝王另眼相看,或许有过人之处,不妨静观其变。
而霍去病,是在操练归来后,从舅舅卫青口中得知此事的。
彼时,卫青正在府中书房批阅军报,见霍去病一身戎装闯进来,脸上还带着操练后的汗水,便放下竹简,沉声道:“你刚回来?正好,有件事,你得知道。”
卫青将昨夜宫中之事简略说了一遍,语气平静,却难掩眼底的凝重。
霍去病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枪尖砸在青石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舅舅,此话当真?陛下他……他竟做出这般举动?”
在他心中,刘彻是威严赫赫、运筹帷幄的帝王,是他敬仰的君主,从未有过丝毫失态。
可昨夜之事,却颠覆了他对刘彻的所有认知被后宫妃嫔下药,狼狈奔逃,还彻夜守着一个民间女子,这哪里是他认识的那个帝王?
“千真万确,”卫青点了点头,捡起地上的长枪,递给他,“宫中早已传遍,如今流言四起,你日后在宫中行事,务必谨慎,切勿参与其中,也莫要对南姑娘有任何不敬。”
霍去病接过长枪,指尖微微颤抖。他还是不敢相信,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威严不可侵犯的帝王,竟会有如此狼狈不堪的一面。
“王夫人好大的胆子!”他咬牙切齿,眼底闪过一丝怒意,“竟敢对陛下不敬,此等行径,当诛!”
“陛下自有考量,”卫青叹了口气,“王氏一族根基深厚,不可轻动。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守护好边境便是。至于后宫之事,朝堂之争,少掺和为妙。”
霍去病沉默不语,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当时是何等的狼狈与无助。
而那位南霖苑姑娘,究竟是何许人也,竟能让陛下如此特殊对待?
一夜之间,满城风雨。
后宫的嫉妒与算计,朝堂的揣测与担忧,史官的为难与斟酌,武将的震惊与愤怒,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座皇城。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承乾宫的廊下,看着庭院中初升的朝阳,神色平静,仿佛昨夜的风波与自己毫无关系。
刘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清瘦的背影,眼底情绪复杂。
他知道,这场风波不会轻易平息,可他并不后悔昨夜的失态。
至少,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也看清了眼前这个女子的通透。
只是,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他还需要好好斟酌。
宫墙之外,流言依旧在蔓延;宫墙之内,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而这场风波的中心,两人相对无言,却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紫宸殿内,檀香缭绕却压不住满殿的暗流涌动。朝会已逾半个时辰,文官武将们仍围绕着昨夜宫闱流言争论不休,声浪虽因帝王将至刻意压低,却依旧字字尖锐,撞得殿内梁柱嗡嗡作响。
“陛下昨夜之事,虽属意外,然王夫人以下犯上,若不严惩,恐难正后宫规矩!”御史大夫手持笏板,躬身直言,花白的胡须因激动微微颤抖,“且流言四起,已损皇家颜面,若不加以约束,日后恐生更多祸端!”
话音刚落,便有王氏一族的官员出列反驳:“御史大人此言差矣!王夫人素来温婉恭顺,此次定是无心之失,何况陛下并未降罪,岂能仅凭流言便定人罪责?”
“无心之失?”另一武将怒而拍案,“对陛下下药,岂是‘无心’二字便能搪塞?王氏一族仗势欺人,分明是藐视君权!”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愈演愈烈,连带着殿内的气氛都变得燥热起来。霍去病立在武将队列中,一身银甲未卸,昨夜的震惊尚未完全平息。
他目光锐利,不着痕迹地扫过殿中,台上御座空悬,而偏殿帘后,南霖苑一身素色襦裙,安静地立在那里,像是误入朝堂的异类。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泛白。显然,殿内的争论她听得一清二楚,那些指向她与刘彻的隐晦言辞,像针一样扎在人身上。
可她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只在听到“皇家颜面”四字时,眉梢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霍去病的视线转而投向殿门方向,心中暗忖:陛下今日迟了许久,想来昨夜并未歇息好,此刻怕是也正为这些流言烦忧。他又瞥了眼帘后的南霖苑,见她始终低眉顺眼,不与任何人对视,倒不像是传闻中那般心机深沉、攀龙附凤之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满殿官员瞬间噤声,纷纷躬身行礼,方才的争论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刘彻身着明黄色龙袍,缓步走了进来,玄色镶金龙纹的腰带束着挺拔的腰身,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晨起的头疼仍在作祟。
他走到御座前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昨夜守在南霖苑榻边的辗转反侧,今晨醒来后满宫的流言蜚语,还有此刻殿内压抑的气氛,都让他心头烦闷不已。
苏文小心翼翼地侍立在御座旁,见刘彻神色倦怠,连忙上前一步,尖声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唱喏,像惊雷般在殿内炸响。刘彻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吓了一跳,眉头猛地一蹙,抬眼看向苏文,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苏文心中一慌,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