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桶里的凉水渐渐失了凉意,冰块融成细流顺着桶壁滑落,刘彻靠在桶沿,指尖划过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体内的燥热已褪去大半,可心头的波澜却久久未平。
一个声音在说,方才的失态是帝王之耻,南霖苑亲眼目睹,当速速淡忘,甚至该用帝王的威严掩盖。
另一个声音却不争气地回放着她方才惊惶的眼神、泛红的眼眶,还有那记带着羞愤的耳光,那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对他,可他竟生不起半分怒意,只余下满心的愧疚与莫名的悸动。
他抬手拭去脸上的水珠,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打湿了身上临时换上的素色常服。
起身时,衣料贴合着微凉的肌肤,他望着屏风外那道隐约的身影,迟疑了许久,才缓缓迈步走出。
殿内烛火依旧明亮,南霖苑坐在床头,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上,姿态规矩却透着几分随意。
她没有刻意回避目光,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暧昧或怨怼,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走近,眼底清澈得像未被惊扰的湖水。
刘彻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湿发垂在额前,掩去了几分神色,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次想开口道歉,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想起王夫人,想起她家中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王氏一族手握兵权,是制衡其他派系的关键,此次下药之事虽僭越,却万万重罚不得,最多只能冷遇几日,做做样子。
这份帝王的无奈,他无法对她说,也不能说。总觉得在她面前,那些权衡利弊、身不由己的算计,都显得格外沉重难堪。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水汽与熏香,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渐渐收紧。刘彻正思忖着该如何措辞,打破这尴尬的僵局,南霖苑却突然开口了。
“大叔,没关系。”她的声音平静柔和,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我们本来就是合作关系,这种情况,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刻意加重了‘合作关系’四个字,语气坦然,没有丝毫勉强。
仿佛方才那个被他强行抱住、惊慌失措扇了他一巴掌的人,不是她;仿佛亲眼目睹他那般狼狈失态,也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刘彻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错愕。
他预想过许多种可能,她或许会怨怼,或许会羞涩回避,或许会借机撒娇要补偿,却唯独没料到,她会用“合作关系”四个字轻轻带过,将所有的暧昧与尴尬都隔绝在外。
心头不知怎的,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细微却清晰。他愣了愣,才缓缓回过神,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回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你明白就好……”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这回应太过敷衍,甚至透着几分疏离,可他实在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既不能许诺什么,也不能解释太多,只能顺着她的话,将这份刻意的“界限”维持下去。
南霖苑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微不可察松了口气。她并非真的全然不在意,只是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止是身份地位,还有帝王家的身不由己。
与其纠结于那些儿女情长的暧昧,不如坚守最初的“合作”本心,这样对谁都好。
她站起身,避开他的目光,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大叔刚从凉水里出来,喝杯温水暖暖身子,免得着凉。”
刘彻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心底的凉意。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水光,又看了看眼前神色平静的女子,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好她通透、清醒,懂得分寸,不像后宫那些女子,满脑子都是争宠固宠。
只是,为什么心头那点莫名的失落,却迟迟挥之不去呢?
烛火映着两人的身影,一个站,一个坐,距离不远不近,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空气中的暧昧与尴尬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带着几分疏离,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烛火被调得极暗,仅留一盏青釉灯台立在床头案几上,暖黄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床榻上,勾勒出南霖苑恬静的睡颜。
她侧躺着,长发松松地散在枕间,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旁,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刘彻坐在床沿边,身上的素色常服早已干透,只是发梢还带着几分微凉的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