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鸦雀无声,官员们都察觉到了帝王的不悦,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帘后的南霖苑听到苏文的声音,也下意识地抬眸,恰好对上刘彻看来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带着昨夜未散的复杂情绪,还有一丝被惊扰后的烦躁。
南霖苑心头一跳,连忙抿紧了唇,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
她能感觉到,满殿的目光似乎都落在了自己身上,有探究,有鄙夷,有好奇,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这些目光像无形的压力,让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却依旧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她知道,此刻的她,多说一句话都是错,多抬一次头都可能引来更多非议。
刘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见她这般模样,心头的烦躁莫名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收回目光,扫过殿内躬身侍立的官员们,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方才争论之事,朕已知晓。”
他顿了顿,指尖敲击着御座的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众人心上:“王夫人失仪,禁足甘泉宫三月,闭门思过。至于其他流言,朕不想再听任何人提及。”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王氏一族的官员松了口气,而反对王氏的官员则面露不甘,却无人敢再反驳。
霍去病站在队列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台上威严依旧的帝王,又看了看帘后始终低头的南霖苑,心中疑窦丛生:陛下从轻发落王夫人,显然是顾及王氏一族的势力,可他对南霖苑的维护,却也是显而易见。
这两人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纠葛?
刘彻似乎察觉到了霍去病的目光,抬眼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
霍去病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躬身行礼。
刘彻收回目光,不再多言,再次抬手揉了揉眉心:“若无其他要事,便退朝吧。”
官员们纷纷躬身领旨,依次退出殿外。脚步声渐远,殿内渐渐恢复了平静。
刘彻坐在御座上,看着帘后那个依旧低着头的纤细身影,眼底的疲惫与烦躁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复杂。
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显然才刚刚开始。而他与她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流言蜚语,还有身份的鸿沟,朝堂的纷争,以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宫墙夹道的青石板路被晨光晒得暖融融的,两侧的梧桐树影婆娑,落下细碎的光斑。南霖苑独自缓步走着,素色襦裙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几缕微尘。
下朝时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偶尔几声宫人的低语从远处传来,衬得这条偏路愈发清静。
她双手交握在身前,眉头微蹙,还在回想朝堂上那些针锋相对的言辞,以及刘彻落在她身上那复杂难辨的目光。
“女史大人,请留步。”
一道清朗而带着几分急促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南霖苑脚步一顿,这声音熟悉得很,正是霍去病。她心头微微一沉,转过身时,脸上已敛去了所有情绪,只余下几分疏离的平静。
霍去病快步走上前来,一身银甲尚未换下,阳光洒在甲胄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泽。他身形挺拔如松,眉眼锐利如鹰,只是此刻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紧绷,想来是鼓足了勇气才叫住她。
往日里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此刻竟显得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
“霍小将军。”南霖苑率先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不知将军唤住我,有何要事?”
霍去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拱手道:“前日庆功宴上,是我唐突了女史大人,言语间多有冒犯,今日特来向你道歉。”他说这话时,耳尖微微泛红,显然是想起了那日庆功宴上的情形,他无意间听到她对着刘彻的背影嘀咕“老牛吃嫩草”,还夹杂着几句对自己的花痴碎碎念,当时只觉得荒谬又好笑,未曾想事后竟被陛下的暗卫听了去,还将对话回禀给了刘彻,闹得人尽皆知,让她平白受了许多非议。
可他的道歉话音刚落,南霖苑便轻轻嗤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讽:“霍小将军言重了。”
“道歉就不必了,只求你日后莫要再这般‘关注’我,免得又差点害了我的清白。”
她刻意加重了“关注”二字,语气里的不满毫不掩饰。
那日庆功宴后,流言四起,都说她既觊觎陛下,又对年少有为的霍将军心怀不轨,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若不是刘彻后来出面,轻飘飘一句“南女史性情直率,不过是戏言罢了”,她怕是早已被那些唾沫星子淹死。
霍去病脸上的愧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愠怒。
他何时受过这样的冷遇?身为骠骑将军,他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深受陛下器重,满朝文武谁不敬畏三分,宫中女子谁不暗自倾慕?
如今他放下身段前来道歉,她却这般不领情,还出言讥讽,简直是岂有此理!
“女史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霍去病的声音冷了下来,眉峰拧紧,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她,“那日之事,我已致歉。”
“今日寻你,除了道歉,更是想问问,昨夜宫中之事,究竟是真是假?你与陛下……”
他话未说完,却已足够明白。
昨夜的流言太过离奇,他实在无法相信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会做出那般失态之举,更想不通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民间女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让陛下如此特殊对待。
南霖苑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最反感的便是旁人窥探她与刘彻的关系,更何况是带着这般质疑的语气。
她抬眸迎上霍去病的目光,眼底不见丝毫畏惧,反而带着几分坦荡:“霍将军,昨夜之事,陛下已有定论,朝堂之上也已说清,何必再来问我?”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冷淡:“我与陛下之间,不过是合作关系,各司其职罢了。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信则有,不信则无。”
“将军身为朝廷重臣,理应心系家国天下,而非整日沉迷于这些宫闱八卦,不是吗?”
“你!”霍去病被她怼得一时语塞,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真的动了气。堂堂威风凛凛,无限风光的骠骑将军,何时被人这般顶撞过?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牙尖嘴利、浑身带刺的女子,心中又气又奇。气她不识好歹、言辞犀利,奇她面对自己时毫无惧色,甚至敢这般直言不讳。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南霖苑脸上,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却偏偏眼神坚定,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场。
她知道霍去病的身份尊贵,也知道他并无恶意,可那日的流言确实让她深受其扰,昨夜的风波更是让她身处风口浪尖,此刻实在没有心情应付他的追问。
“霍将军,若是无事,我便先行一步了。”南霖苑不欲再与他纠缠,微微颔首,算是告别,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霍去病连忙叫住她,语气缓和了些许,眼底带着一丝探究,“我只是好奇,你究竟是何许人也?为何能让陛下对你另眼相看?”
南霖苑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清淡的话语,飘散在空气中:“将军不必好奇。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为陛下、为大汉朝带来有用之物。至于其他,与将军无关。”
她的身影渐渐远去,素色的裙摆消失在梧桐树荫深处。霍去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
生气她的不领情,好奇她的神秘,更隐隐觉得,这个南霖苑,远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方才她的模样,抿着唇时的倔强,眼神里的坦荡,还有那句“合作关系”。
这与宫中那些争风吃醋、曲意逢迎的女子截然不同。
“有趣。”霍去病低声呢喃了一句,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或许,他之前对她的认知,确实太过片面了。
而另一边,南霖苑走出很远,才缓缓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眉心。
与霍去病的这番争执,让她本就有些烦躁的心情愈发沉重。
她知道,只要她留在刘彻身边,这样的质疑与窥探便不会停止。可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远处传来宫人的脚步声,南霖苑收敛了心神,重新挺直背脊,朝着承乾宫的方向走去。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她心底的那片阴霾。
她不知道,这场与帝王的“合作”,究竟会将她引向何方,而那些围绕着她的风波,又何时才能真正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