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是的。很……正确的观点。”他有些语无伦次地附和着,大脑一片混乱。
云夜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其细微,快得让人以为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但他眼底,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满意的光芒掠过?
“对了,”云夜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身拿起那个牛皮纸包裹,动作轻柔地开始拆解,“上次提到喜欢画画,这是我最近完成的一幅习作,想请您……指点一下。”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牛皮纸被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
不是《凝视》。
江则忧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的情绪涌上心头。
画布上,是一扇巨大的、布满灰尘与朦胧水汽的玻璃窗。窗外,是模糊而喧嚣的城市灯火,光影流动,充满了尘世的烟火气。而窗内,却是一片绝对的、沉寂的黑暗。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那明与暗、喧嚣与寂静的交界处,玻璃的倒影里,映出一个极其模糊、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的、背对着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种强烈的、被无形屏障隔绝开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
这幅画……不像《凝视》那样具有直接的攻击性和灵魂拷问,它更内敛,更沉默,像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叹息。但那种身处人群却格格不入的疏离,那种被透明墙壁困住的绝望……却像一根最柔软的针,精准地刺中了江则忧内心最隐秘、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他仿佛看到了站在天台边缘的自己,看到了坐在咨询室里、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玻璃的自己。
“这幅画……叫什么?”江则忧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窗隙》。”云夜吟轻声回答,目光落在画作上,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属于创作者的对作品的审视,看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我试图表现一种……介于内外之间的状态。看得见外面的热闹,却触摸不到;身处内部的寂静,却又无法真正融入。”
他的解释很专业,很客观,像一个在阐述自己创作理念的普通学生。
但江则忧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窗隙……介于内外之间……触摸不到……无法融入……
这每一个词,都像是对他灵魂最精准的描摹!云夜吟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只是“试图表现”一种普遍的状态?他分明就是……对着他江则忧的心,画下了这幅画!
他看着云夜吟那张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分享作品后等待评价的、适当忐忑的脸,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个魔鬼……他在用最温柔的方式,最“无害”的武器,一点点地剥开他的外壳,触碰他最深处的伤口!
而他,明明知道这一切,却无法反抗,甚至……无法揭穿。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的小丑,任由对方用这种“无意”的方式,对他进行着最残忍的凌迟。
“画得……很好。”江则忧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避开了对画作内容的直接评价,也避开了云夜吟那看似无辜的、等待反馈的目光,“技巧和意境……都很成熟。”
云夜吟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了然,但很快又被恰到好处的、被夸奖后的腼腆所取代。
“谢谢江医生。”他微微低下头,开始小心地将画作重新包裹起来,动作依旧轻柔而郑重,“能得到您的认可,我很高兴。”
咨询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至少对江则忧而言)的氛围中结束了。云夜吟礼貌地告辞,拿着那幅重新包好的《窗隙》,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江则忧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跌坐回椅子上,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他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看着桌角那块因为放过画作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无形压力的区域,心脏狂跳不止。
云夜吟记得。他一定记得!
而他带来的,不是直白的攻击,不是危险的诱惑,而是一把更温柔、也更锋利的……手术刀。
他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重新布局,重新靠近。
而自己,这个带着全部死亡记忆归来的“先知”,在他面前,却仿佛依旧是一个无所遁形、一步步被引入瓮中的……猎物。
这一次,他还能逃得掉吗?
江则忧闭上眼,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