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咨询。
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粘稠而缓慢。江则忧坐在办公室里,感觉自己像被放在文火上反复炙烤。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随着记忆里那把弹簧刀的寒光和云夜吟最后疯狂的眼神。他试图深呼吸,但胸腔里像是塞满了湿冷的棉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沉甸甸的窒息感。
“宿主生理指标异常。心率过快,皮电反应升高。请立即进行情绪调节。”脑海里,小白猫冰冷的电子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像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
江则忧烦躁地闭上眼。调节?他拿什么调节?用那些苍白的心理学理论吗?还是用系统那套“职业边界”的鬼话?他此刻只想逃离,远远地逃离这个即将再次被云夜吟踏入的空间。
但他不能。系统的终极惩罚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只能坐在这里,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数着心跳,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令他心惊肉跳的脚步声。
终于,那个熟悉的、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时刻到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依旧是那种不轻不重、带着云夜吟特有韵律的节奏。
江则忧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死死攥住椅臂,指甲深深陷进皮质表面,利用那点尖锐的痛感强迫自己镇定。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混合着消毒水和木质香的空气,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是幻觉吗?
“请进。”他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干涩,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门被推开。
云夜吟走了进来。
依旧是浅色衬衫,深色长裤,身姿挺拔,步履从容。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明亮。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略带腼腆的微笑,目光清澈,带着学生对师长应有的尊敬。
完美。无懈可击。
但江则忧的瞳孔却在瞬间收缩。
不一样了。
虽然穿着、姿态、甚至微笑的弧度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但江则忧就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气息。那是一种……更深沉的平静。不是少年人故作老成的沉稳,而是一种仿佛经历过巨大风浪后、将所有暗流都压在冰面之下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的眼神,看似清澈专注,但在那清澈的底层,江则忧仿佛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极其幽深的漩涡,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是记忆带来的过度敏感?还是……
“江医生,下午好。”云夜吟微微颔首,声音清朗温和,听不出任何异常。他手里拿着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扁平方形物件,大约画板大小。
江则忧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包裹上。画。他果然带来了。时间提前了,包装也更……郑重了?
“下午好,请坐。”江则忧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
云夜吟依言坐下,将那个牛皮纸包裹轻轻放在桌角,双手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而配合。“上次咨询后,我感觉轻松了很多。谢谢您,江医生。”他微笑着说,语气真诚。
标准的客套话。但江则忧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刻意的味道?像是在遵循某种既定的流程。
咨询在一种看似比上一次更加“顺利”的氛围中开始了。云夜吟依旧主导着话题,谈论着他最近阅读的书籍,参与的学术活动,言语间逻辑清晰,见解独到,甚至比上一次表现得更加“优秀”,更加“正常”。他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深层情感或危险话题的雷区,像一个最遵守规则的好学生。
江则忧一边机械地记录,一边在心里疯狂地拉响警报。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常!上一次的云夜吟,虽然也戴着面具,但偶尔还是会流露出属于他那个年龄的困惑,或者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掌控的渴望。而这一次,他像是被彻底格式化后,重新输入了“完美优等生”程序的机器人。
这种绝对的、毫无破绽的“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是在伪装!他一定也保留了记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江则忧试图维持的冷静。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如果云夜吟记得一切,记得他的动摇,记得他的死亡,记得他最后那句伤人的拒绝……那他现在这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底下隐藏的,该是何等可怕的算计和……报复?
江则忧感到一阵眩晕。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掉进了蛛网的飞虫,而那只编织了更精密、更美丽网络的蜘蛛,正耐心地潜伏在暗处,等待着最佳的收网时机。
“……所以,我觉得保持积极的心态和规律的生活节奏非常重要。”云夜吟结束了一段关于压力管理的论述,语气平和,目光自然地落在江则忧脸上,带着一点征询的意味,“江医生,您觉得呢?”
江则忧猛地回过神,对上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睛。他几乎能从那瞳孔的倒影里,看到自己此刻苍白而惊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