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性……”他轻声重复,语速比之前稍慢了一些,“从进化心理学角度看,人类天生倾向于寻求确定性和控制感,以应对生存压力。适度的不确定性可以激发潜力,但过度的、无法掌控的不确定性,确实会带来焦虑和……不安全感。”
他的回答依旧标准,甚至引用了理论。但江则忧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完美的外壳,似乎因为这个问题,或者说因为那瞬间的走神,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
“那么对你个人而言呢?”江则忧下意识地追问,偏离了提纲,“什么样的‘不确定性’,会让你感到……不安?”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超出了“结构化访谈”的范围,带有过多的个人探究色彩。
云夜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台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暗。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录音设备还在忠实地记录着这突兀的沉默。
许久,云夜吟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坦诚的质感:
“失去。”
他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补充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那两个字带来的余韵却久久不散:“无法预测、无法阻止的失去。无论是人,是物,还是……某种状态。”
江则忧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看着云夜吟,看着对方那看似平静无波的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老旧照片——钢琴前的冷漠孩童,寄宿学校门口的空洞少年。还有那幅画里,被黑暗与锁链缠绕的、蜷缩的亮光。
无法阻止的失去……是否也曾一次次降临在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优等生身上?那些完美的表象之下,是否也埋藏着对“失去”深入骨髓的恐惧?
所以,他才如此渴望“掌控”,渴望“绝对安全”?
这一刻,江则忧几乎忘记了系统的任务,忘记了那些警告和规则,他只是在作为一个……同样对“失去”和“不确定性”感到无力的普通人,与另一个灵魂产生了短暂的、深刻的共鸣。
他看着云夜吟,第一次没有带着审视和防备,而是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云夜吟似乎察觉到了他目光的变化。他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的情绪,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属于模范学生的标准微笑,而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点……如愿以偿意味的弧度。
“时间差不多了。”他抬起头,恢复了之前的从容,指了指录音设备显示的时长,“今天的访谈,应该可以结束了。”
江则忧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从一场迷梦中惊醒。他有些慌乱地抬手,按下了停止键。
“嗯……是的。”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专业的声音,“今天的访谈内容很……充实。谢谢你的配合。”
云夜吟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笔记本和笔。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应该的。”他微笑道,“能为研究提供数据,是我的荣幸。”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又像上次一样,停顿了一下,回过头。
“江教授,”他的目光落在江则忧脸上,语气平和,却意有所指,“有时候,最真实的数据,往往隐藏在那些……偏离提纲的瞬间,您觉得呢?
说完,他不等江则忧回答,便拉开门,身影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中。
门轻轻合拢。
江则忧独自坐在灯光下,看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弹。
录音设备静静地躺在桌上,指示灯已经熄灭。
但云夜吟最后那句话,和那个关于“失去”的回答,却像两道无法抹去的刻痕,留在了这个夜晚,也留在了他的心里。
第一次“合作”,看似平静无波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