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安全……可控……”
云夜吟最后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江则忧的脖颈,留下无形的窒息感。门合拢了,将那副精英的假面和话语里潜藏的威胁一并关在门外,却关不掉它们在江则忧脑海里反复回荡的余音。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粗重却压抑的呼吸声。夕阳的余晖彻底沉没,暮色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下来,将房间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包裹。江则忧没有开灯,他维持着云夜吟离开时的姿势,僵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那张空椅子,仿佛还能看到那个西装革履、笑容得体、眼神却冰冷如渊的身影。
项目合作。长期追踪。互动规则。绝对安全的环境。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砖,被云夜吟用最“合规”的方式,垒砌在他周围,构筑起一座更加坚固、更加无形的囚笼。他甚至找不到一块可以撬动的砖——他能以什么理由拒绝一个学校支持的、旨在“帮助学生”的正规研究项目?他又能以什么身份,去反抗一个看似全力配合、无可挑剔的“优秀学生”?
系统沉默着,仿佛乐见其成,或者……无力干预?
那只小白猫自上次惩罚后,再未出现过,连一丝微弱的杂音都没有。江则忧甚至开始怀疑,那所谓的系统,是否也只是云夜吟玩弄他的把戏之一?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
他就像坠入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唯一的引路人,却是那个可能随时会将他引入绝境的猎手。
接下来的几天,江则忧是在一种行尸走肉般的状态中度过的。他机械地处理着项目前期的文书工作,回复着云夜吟那措辞严谨、条理清晰的邮件。云夜吟的效率高得惊人,很快便提交了一份详尽的“研究计划草案”,里面罗列了各种“科学”的互动模块:每周一次的“结构化深度访谈”,不定期的“自然情境行为观察”,甚至还包括佩戴特定设备监测“日常压力下的生理指标变化”。
每一项都冠冕堂皇,每一项都无懈可击。但江则忧看着那些冰冷的条款,只觉得那是一条条逐渐收紧的锁链。他试图提出异议,修改某些过于侵入性的条款,但云夜吟总能以“为了数据的完整性与科学性”、“在伦理框架允许范围内”等理由,温和而坚定地驳回,或者用更隐晦、更“合理”的表述替换掉。
他像是在和一团棉花搏斗,使不出力气,也得不到回应,只有一种被缓慢吞噬的无力感。
第一次“结构化深度访谈”,被安排在项目正式启动后的周一傍晚。地点,依旧是那间咨询室。
江则忧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他反复检查了录音设备(项目要求),确认了访谈提纲(云夜吟参与制定的),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百叶窗的角度,让最后一点天光能均匀地洒进来,驱散一些角落的阴影——尤其是那幅《凝视》所在的角落。
他像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徒,进行着徒劳的、最后的准备。
六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云夜吟一贯的、令人心慌的规律感。
江则忧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堵塞感,沉声应道:“请进。”
门被推开。云夜吟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得体,但不再是严肃的西装,而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认真参与者的专注表情。
“江教授,晚上好。”他微微颔首,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在调整过的百叶窗和角落的画作上略有停顿,随即自然地落在江则忧身上,没有任何异常。
“晚上好,请坐。”江则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
云夜吟坐下,将笔记本和笔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姿态放松而配合。“可以开始了。”他微笑道。
江则忧按下了录音键,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在房间里响起,像是在宣告某种仪式的开始。他按照提纲,开始了第一个问题,关于“近期学业压力感知与应对策略”。
云夜吟的回答流畅、逻辑清晰,他谈论着课程难度、时间管理、自我激励,用词精准,举例恰当,完全符合一个顶尖优等生该有的思维模式和表达能力。他甚至能引经据典,偶尔穿插一些心理学理论来佐证自己的观点,显得既坦诚又富有洞察力。
江则忧一边记录,一边听着,内心却越来越沉。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篇精心打磨过的演讲稿。他看不到一丝破绽,看不到那个曾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偏执、甚至疯狂一面的云夜吟。眼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智商超群、情绪稳定、积极向上的研究样本。
是伪装吗?如果是,那这伪装未免太过天衣无缝。
访谈按照预定流程平稳地进行着,从学业到人际关系,到未来规划。云夜吟始终对答如流,态度配合,甚至在某些问题上,会主动展开,提供更多细节,仿佛真心想要为这项“研究”贡献自己的力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晕和录音设备运行的微弱噪音。江则忧握着笔的手指有些发僵,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访谈,而是在观看一场对方自编自导的、完美无缺的演出。
就在访谈接近尾声,江则忧按照提纲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如何看待‘不确定性’对个人心理状态的影响?”时,云夜吟一直流畅的回答,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他的目光似乎微微飘忽了一下,越过江则忧的肩膀,看向了那幅《凝视》。虽然只有一瞬,但江则忧捕捉到了。
然后,云夜吟转回视线,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但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疲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