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声和直接办了退学手续,这事李霄川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半个月他故意住在剧团宿舍没回学校,美其名曰给彼此空间,其实每晚盯着手机等到凌晨三点。
他见过陈声和接到家里电话后的样子。
那个在镜头前追求完美的影视系高才生,会蹲在宿舍走廊尽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发抖。
他记得潮汕男孩手腕上被功夫茶烫出的疤,在月光下像枚褪色的小月牙。
再逼他,就是往他心上捅刀子。
李霄川对着宿舍发黄的墙壁发呆,墙皮剥落处还留着他们用指甲划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辣椒和茶杯。
他从小就在失去,其实已经习惯了,只是这次比以往更痛,也更难受。
……
次日他照常坐在化妆镜前,盯着自己半卸妆的脸。左眼还勾着武生的金粉,右眼却被泪水冲出一道灰白的沟壑,像被刀划开的画皮。
碘酒的味道掺着油彩的刺鼻,很难闻。
手机在化妆台上震动。
十几条未读消息,最新一条显示【阿川,对不起】
上一条是昨天的【坐上家里的车了】
锁屏照片还是去年校庆,陈声和举着棉花糖,糖丝粘在他发梢的照片。
指腹悬在屏幕上方,输入框的光标不停闪烁。
李霄川想起陈声和教他潮汕话时说的:对唔住,后面一定要接我知错,不然就是没诚意的道歉。
他想回一句:没关系
想回一句:我等你
甚至想回一句:你他爹的混蛋
可最后,他只是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盖棺一样沉默着。
“川哥,该你上场了!”门外梳头师傅第三次敲门。
镜子里的人没动。
“川哥?”
李霄川缓缓抬头,镜中的自己左脸是舞台上的将军,右脸却已经溃不成军。
他突然抬手,一拳砸向镜面。
“砰”的一声!
玻璃碎片四溅,无数个李霄川在镜中裂开。
“不演了。”他扯下戏服蹀躞(读谢)带,珍珠扣子崩落一地,滚进角落的阴影里,成了被遗弃的约定。
碎玻璃扎进皮肉,血珠顺着虎口滴到化妆台上的一张照片上,正好盖住陈声和的笑脸。
……
凌晨的火锅店后厨,冰柜压缩机发出哮喘似的嗡鸣。
李红梅看着侄儿把魔鬼椒倒进锅里,红油溅上他别在围裙上的川剧院工作证,“优秀青年演员”那几个烫金字糊成了一团。
李霄川缩在最角落,面前的红汤锅咕嘟咕嘟翻滚。
“你味觉失灵了?”李红梅抢过筷子时,瞥见他指缝里还嵌着玻璃渣。
他没吭声,捞起裹满辣椒的毛肚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辣味烧着喉咙,可他眼皮都没动一下。
“……你在搞撒子?”李红梅盯着他,声音突然哽住。
李霄川想挤个笑,嘴角一扯,眼圈先红了:“他走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烧完的纸灰。
李红梅把冰镇豆浆推过去,他没接,只是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轻声说:“他说潮汕人不能吃辣,每次来这儿,都要用清水涮三遍才敢吃。”
“……”
“以前总笑他娇气,现在才懂,他是在迁就我。”
李霄川又夹了一片肉,辣椒籽沾在唇上,他咽下去,喉结滚动两下,眼泪终于砸进油碟,“其实我也怕辣……可他不会知道了。”
“当年你妈走的时候,你也是这样……”
“不一样。”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怎么都控制不住,“妈是被病带走的,陈声和是……是自己走的!”
最后几个字像嚼着碎玻璃,满嘴血腥味。
李红梅坐在塑料凳上,手里攥着半包餐巾纸,安静地听着侄子前言不搭后语的倾诉。
火锅店的排气扇嗡嗡作响,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把李霄川的声音都煮得支离破碎。
她看着这个从小带大的孩子,多俊的一张脸啊,眉是眉眼是眼的,怎么命就这么苦?
七岁没了娘,爹娶了后妈就当甩手掌柜。好不容易熬出头考上大学,偏偏喜欢上个男孩,还是潮汕人家的独苗。
现在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肩宽腿长的,倒被感情磨得没了人形。
为什么偏偏潮汕人呢……
“姑,我没事。”李霄川突然咧嘴一笑,把涮老的毛肚裹满辣椒面塞进嘴里。
李红梅别过脸去,听见他呛咳的声音混在火锅店的嘈杂里,分不清是辣的还是哭的。
那天之后,李霄川就搬出了公寓,那间合租屋的押金单他还留着,皱巴巴地塞在戏服箱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