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声和摇头,手指抠着行李箱的拉链:“阿川,别这样。”
“那你想怎样?”李霄川猛地站起来,豆浆袋子砸在地上炸开,“一声不吭收拾行李,打算自己偷偷溜走?”
“我不是……”
“你妈昨晚打电话了?”李霄川打断他,眼神利得刮在脸上,“说什么了?要死要活逼你回去?还是直接给你安排了相亲?”
陈声和的指甲陷进掌心。
李霄川总能一眼看穿他,就像能看穿川剧变脸的机关。
“不是结婚。”他最终说,“但我必须回去。”
寂静中能听到地上豆浆悄悄流淌的细微声音。
李霄川从牛仔裤口袋掏出两张纸片轻飘飘落在行李箱上。
“行,我懂了。”李霄川鼻腔里哼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
陈声和盯着那两张机票,成都→潮汕,靠在一起的位置,15A和15B,和他藏在手机购票记录里的一模一样。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你早就决定自己走。”李霄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连让我送机都不愿意。”
陈声和盯着那个被豆浆浸湿一角的座位号,想起去年他们第一次旅行。
李霄川也是这样,提前买好两张连座票,在机场得意地晃着登机牌说:“这辈子你都别想自己坐飞机。”
……
去机场的出租车里弥漫着皮革和香薰混杂的刺鼻气味。
李霄川把陈声和的行李塞进后备厢时用力过猛,箱角在车身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们一眼,两人一左一右贴着车门坐,中间的空位足以再塞进一个人。
一路上,李霄川固执地提着所有行李,28寸的行李箱在他手里轻得像空壳。
他走得很快,黑色外套的下摆扫过安检传送带,那是去年陈声和跑遍太古里给他挑的生日礼物,袖口还留着当时不小心沾上的朱砂。
陈声和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数着他后颈上因为紧绷而凸起的颈椎骨节,像在数一串即将断裂的念珠。
值机柜台前,李霄川的指节敲在大理石台面上,哒、哒、哒,和地勤人员敲键盘的节奏重合。
托运标签缠上行李箱把手时,陈声和突然伸手想拿回登机牌,李霄川却抢先一步攥在手里,纸张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就送到这吧。”陈声和轻声说。
李霄川没动,只是盯着他看,眼神像是要把他刻进记忆里:“你确定要这样?”
陈声和盯着安检口闪烁的指示灯,不敢看他,随后点了点头。喉结滚动时扯出一阵刺痛,仿佛咽下了碎玻璃一样。
李霄川深吸一口气,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陈声和手里。
也是一个小小的变脸脸谱,只有掌心大小,红黑相间的花纹,触手光滑。
“要是后悔了,”李霄川说,“就把它翻过来。”
陈声和拿着就要翻转,却被李霄川一把按住。
他这才发现对方的手指在发抖,掌根有排新鲜的月牙形指甲印,肯定是刚才在出租车上自己掐出来的。
“现在别看。”李霄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木头。
远处有个小孩在哭闹,尖锐的童声刺进耳膜。
陈声和攥紧脸谱,纹路硌进掌心。
李霄川第一次教他变脸,红色脸谱甩出去时说过:“我们这行有个规矩,最真的表情要藏在最后一张。”
“阿川……”
“走吧。”李霄川后退一步,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别误机了。”
陈声和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冲过去扯住那件黑色外套,想说我不要当什么孝子贤孙了,想把族谱上那个方框撕得粉碎。
但他最终只是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甚至没有回头再看看那人一眼。
他不敢。
飞机平稳起飞后,陈声和才翻过了那个脸谱。
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我等你。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陈声和死死咬住下唇,齿尖陷进软肉里,尝到星点血腥味。他攥紧掌心的脸谱,纹路深深硌进皮肉,仿佛要刻进骨头里。
窗外,云层翻涌,厚重得像潮汕祠堂里悬挂的深色帷帐。阳光猛地穿透舷窗,刺得他眼眶发烫,视线里全是灼烧似的亮斑。
他闭上眼睛,睫毛狠狠颤了一下,眼泪终于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