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黑的彻底,只有街边的路灯还工作着,勉强散发出暖黄色的光芒。
颜语笙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多少次爬起来了,连她自己都为自己的生命力感到吃惊。
她整个人像沐浴在血中,在一次次的消磨之中,黑影的力量也被削弱了,哗啦一声,它变作一群蝴蝶,蓝色的蝴蝶。
像是席卷世界的一场蓝色的暴风雨,纷纷扬扬,永不止歇。
它们飞舞着,美丽的鳞粉簌簌落下,如幻觉般美好。
她艰难地咳出一口血,两只手都骨折了,扭曲出一个令人不敢直视的弧度,躺在血泊中。
恍惚中,她看见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自己牙牙学语的时候,是母亲跟在她的后面教她学走路,尖锐的转角都垫上了海绵,生怕她磕的头破血流。
她看着那个孩童追逐蝴蝶,追了很久很久,直到所有的蝴蝶全都消失不见,才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孩童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原地抱着膝盖等待,等了很久很久焦急的父母才找到她。
她看见自己第一天上小学,父亲把她送到班级的门口,她扒着门框不愿意进去吵着要回家,父亲说了不知道多少好听的话才把她哄进去,因此小小的孩童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父亲离去前复杂的眼神。她坐在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家长与哭闹的小孩,直到一个小女孩向她递出了第一颗糖果。
她看见自己上初中的那天,母亲骄傲地看着她说“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她就要和儿时的伙伴分别了,去向未知的地方,要开始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了。
她看见自己成为魔法使后第一次战斗的那天,被割伤的感觉真的好疼啊,只是稍微地动一下就会传来钝痛的感觉,体力被耗尽连爬都爬不起来,她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里了。
有滚烫的东西从脸上流下来,不知道是鲜血还是眼泪。
她才十三岁啊。这么重的伤,这么疼,还是会哭的。
最后,她抽噎着抹干眼泪,站了起来。
那一次她把自己的眼泪流干了,从那以后无论多重的伤都不能再让她哭泣。
......
然后是现在。
斑斓的蝴蝶在她的身边飞舞,像是一场盛大的幻梦,她就是躺在花丛之中的睡美人,被那些美好而虚假的东西包围着,就这样永远地沉睡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外面的世界太过残酷了,如果可能的话,就永远不要长成大人去面对那些好了......
颜语笙眨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或者是回光返照,她现在居然还有一些意识。
层层叠叠的蓝色振翅飞舞,停留在她的鼻尖,她的眼睫。
但是心底还有一个声音说:你就这样死了,你的父母会怎么样?
他们不知道你为什么死得这样凄惨,他们不知道你这些天来干了些什么,他们只知道你是他们的女儿。
恍惚间那些无数失去亲人的普通人的哭喊又回响在耳边,颜语笙曾经想告诉他们真相却没有人能听见,只能失魂落魄地看着他们终日以泪洗面。
你还要送他们生日礼物呢......你祝他们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要看到他们......他们还没来得及看你长大。
那最后一只蝴蝶覆上她的左眼。
突然间,她的心底一动。
凭借着最后的力气,她艰难地举起了左手,已经没有知觉的肢体搭在心口上,死死压住了黑影的核心——在心口的那只蝴蝶。
她知道,她还有一个活下去的办法——
在濒死之际,她和黑影的生命都即将走到尽头的那一刹那,黑影的一缕复生的气息被她捕捉到了!
如果将二者融合的话,或许还能有生还的机会。
她抓住那只蝴蝶,按到了自己的左眼上!
如果黑影最终都是要吞噬魔法使的,那么就让她赌一把吧。
就赌是黑影先把自己吃掉,还是自己能抢来它的复生,融为一体。
慢慢地,那只蝴蝶动了,无数的蝴蝶聚集在一起,仿佛听从它的召唤,开始愉悦地、整齐地吞噬那颗眼球。
细小的咬啮的疼痛已经不算什么了,她的眼眶慢慢干瘪下去。
颜语笙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是如何被蚕食的,那些蝴蝶——远远算不上优雅地进食,汲取着自己的力量,振翅的声音响起,互相摩擦着发出的声音让人恶心。
鳞粉又落下来了,这次她看到的是刚刚成为魔法使的自己。
“我要拯救世界!”那个女孩这样说,片刻后又笑了,“才不会说这样的话......我没有那么远大的理想,只要能守护身边的人就可以啦!”
即使是可怕的怪物,只要有爱、希望和勇气,都是可以战胜的,一定是这样!
那时的自己笃信不疑。
后来她发现根本不是这样。这不是童话故事,没有不死的主角,没有齐心协力的伙伴,没有可以策反的强大反派,有的只是前路的迷茫和不知指向何方的命运。
死亡也是会真实发生的。
所以她别无选择,只要能活下去,怎么都可以——
即使是痛苦与慢慢蚕食的理智。
但是......这是必要的代价,不是吗?
不付出一点,怎么能活得下去?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拨通了通讯器。
......
待再次睁开眼,一个棕色头发的女人站在她的面前,而她的全身被温暖的光包围,像周身环绕着萤火虫。
女人无奈地摇摇头,说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现在才找来治疗。
颜语笙感受着自己身体上的伤口被修复,但干瘪下去的左眼始终没有重新鼓起来,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只蝴蝶停在她的眼睛——曾经是眼睛的地方。
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推开家门,编造着去同学家玩的谎言,父母轻而易举地就相信了她。
谁都没有问起她的左眼上的眼罩,就仿佛她生来就是这样,拥有着眼部的缺陷。
这就是魔法使的力量,现实合理化。
颜语笙知道自己大概已经不能算人了,但是她应该这样走下去。
她知道自己的左眼现在是什么东西,她在和一只怪物共享生命。
但既然这样拼尽全力活了下来,抢夺了不属于自己的命运,她就不能停下脚步。
颜语笙继续向黑暗中坠落,像流星一样划过无止境的黯淡色彩,昏迷的她自然也没有发现,黑发的少女周身缠绕着猩红的火焰,随她一起向下坠落,眼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