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戍时的梆子声成了李玉覃心跳的节拍。每一次踏入那被药味与死寂浸透的寝殿外间,她都如同踩在极薄的冰面上,屏息凝神,耳听八方。
太子赵翊的梦呓时断时续,内容愈发破碎。有时是零星的边镇地名,有时是晦涩的经义章句,偶尔,会重复那个让李玉覃心头骤紧的词——“青囊”。再未出现完整的“青囊生”,但这已经足够。她每次都将听到的只言片语工整记录,呈给次日来探视的皇后或负责的太医。她观察到,每当纸笺上出现“青囊”相关的字眼,刘院正或皇后身边那位掌事大太监的眼角,总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
这证实了她的猜测:“青囊”背后确有文章,且这文章牵扯的,绝非寻常医者那么简单。
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加透明,几乎与殿内那些厚重的帷幔融为一体。但她没有停止那微弱而危险的试探。她开始利用值夜时宫人交接、防备稍懈的片刻,极其谨慎地,将一些气味更清淡、几乎无法追溯来源的东西,带入外间。
有时是一小片在庭院角落偷偷摘取的、气味近乎于无的嫩樟叶,揉碎了藏在袖袋深处,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让其气息极淡地逸出;有时是借洗漱之机,用浸过薄荷水的帕子稍稍擦拭鼻翼与太阳穴,那清凉的余味会在她静坐时,丝丝缕缕地飘散。
她做得极其小心,剂量微乎其微,混杂在日益浓重的艾灸、药汤气息里,几乎无法分辨。她不再期待立刻引发如那日咳血般的剧烈反应,她更像一个耐心的钓者,将若有若无的饵,悬于深潭,等待那可能存在的、一丝微弱的咬钩。
这夜,月隐于浓云之后,东宫笼罩在一片比往日更沉的黑寂里。寝殿内似乎比平时更安静,连太子那微弱的呼吸声都几不可闻。值夜的除了她,还有刘院正和两个看起来格外精干的小太监,分立在内外殿交接的帘幕两侧,眼观鼻,鼻观心,却给人一种蓄势待发的凝滞感。
李玉覃跪坐在蒲团上,背脊挺直,心神却全系于内室。她袖中,藏着今日新摘的一小朵半开的金银花,香气甜润清透,是她反复思量后选定的。此花常见,药性平和,清热散邪,即便被发现,也远比之前的紫苏野菊更容易解释。
亥时将近,殿外忽起了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低咽,吹得殿内长明灯火苗一阵乱晃,光影幢幢。就在这光影交错、风声呜咽的刹那,内室床榻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仿佛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刺破了凝滞的寂静。
刘院正猛地睁开眼,两个小太监也瞬间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内室帘幕。
李玉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笔的手指骤然收紧。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声,然后,一个沙哑、干涩,仿佛锈住了许久才勉强挤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沉重的喘息,穿透了帷幔:
“……谁……谁在外间?”
是太子的声音!不再是梦呓的含糊,而是带着一丝微弱却明确意识的询问!
这一下,连刘院正都霍然起身,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疾步就向帘幕走去。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悄然后退了半步,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按向了腰侧某处。
就在这空气骤然绷紧、一触即发的时刻,外殿通往廊下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裹挟着更深重的寒意卷入,吹得李玉覃鬓边碎发飞扬。一个穿着普通内侍服饰、身形瘦削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此人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手中却托着一个不大的、冒着丝丝热气的药盅。
刘院正脚步一顿,回头看见此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在摇曳的烛火下变得极其复杂,惊疑、恍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是你?你怎么……”
那内侍并未理会刘院正,目光先是在殿内迅速一扫,掠过僵立的太监,掠过跪坐在地、面色苍白的李玉覃,最后定格在内室方向。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甚至有些冷漠:“殿下既已出声,这碗‘定神汤’,便送进去吧。用与不用,悉听尊便。”
他说完,竟不再看任何人,将药盅放在靠近内室帘幕的矮几上,转身便走,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瞬息便融入了门外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过程快得不过几个呼吸。殿内几人,包括刘院正,似乎都被这突兀的闯入和那人古怪的言行镇住了片刻。
李玉覃却在那人目光扫过自己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那不是宫中常见的审视或戒备,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看到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件器物。更重要的是,在那人推开门的瞬间,随着夜风涌入的,除了寒意,还有一股极其清淡、却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药艾气味的冷香——那是初雪后松针的气息,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微苦的药根味道。
这香气,与这东宫,与这弥漫的衰败病气,格格不入。
“快!进去看看殿下!”刘院正率先回过神来,也顾不上那药盅和神秘来客,一把掀开帘幕冲入内室。两个小太监紧随其后。
李玉覃依旧跪在原地,没有动。她听着内室传来刘院正压抑着激动的声音:“殿下?殿下您醒了?可能听见老臣说话?”,以及更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太子的气音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