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东宫死寂的空气里,悄然掺入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以往的紧绷。如同平静深潭下,有暗流开始不为人知地涌动。
皇帝那句“用一切能用的法子”,像一道赦令,又像一道催命符。太医院的老先生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将压箱底的、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古方都翻了出来。药方的气味变得更加复杂古怪,寝殿内开始尝试用艾灸熏灼特定的穴位,偶尔甚至能听到太医低声争论某本早已失传的医典上,关于“通窍醒神”的记载。
李玉覃的日子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每日两次,青衫素影,跪坐外殿。但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探究。严姑姑依旧刻板,吩咐事情时,话语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全然将她当作无物,偶尔会多解释半句:“今日殿下需静,姑娘诵读时间减半。” 或是,“皇后娘娘吩咐,殿内熏艾,气味辛烈,姑娘若觉不适,可稍退至廊下。”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体恤”,却让李玉覃心弦绷得更紧。她表现得越发恭顺沉默,只在被允许进入内室诵读时,才会将全部心神,凝于床榻上那个人。
太子的情况,依旧危殆。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又或是太医们那些“法子”真的起了一丝效用,她总觉得,那笼罩在太子眉宇间、象征着生机彻底断绝的死灰色,似乎……淡了那么难以形容的一丝。更像沉睡,而非弥留。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咳嗽。自那日呕出淤血后,太子偶尔仍会无意识地轻咳,咳声空洞,却不再带着那种令人心惊的、仿佛要扯断心脉的费力感。
这日诵读,她选的是《楚辞》。声音不高,在艾草辛烈与药味苦涩交织的空气里,如同清澈溪流,缓慢流淌。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
当她读到“餐菊”二字时,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从太子枯瘦的手上掠过。那日她冒险弹入暖炉的,正是菊花嫩叶。是巧合,还是……他真的对这类气息,有所感应?
诵读完毕,她正欲起身退出,一直侍立在侧、沉默寡言的刘院正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温和:“李姑娘每日诵读,辛苦。老朽观姑娘气色,似也有些疲惫,可是这殿内药气熏人?”
李玉覃心头警铃微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谦卑与一丝被关怀的惶然:“多谢院正大人关怀。能为殿下尽绵薄之力,是臣女本分,不敢言辛苦。药气……确是有些重,但臣女尚可忍耐。”
刘院正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似闲聊般道:“姑娘每日在此,可曾闻见殿内气息有何特异之处?譬如……不同于药草的其他草木气息?”
来了。李玉覃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她知道,那日的“草叶之气”,终究还是引起了怀疑。这怀疑或许源于皇帝,或许源于太医自身的不解,此刻落到了她这个最可能接触“异常”的外来者身上。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中带着些许茫然,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才迟疑道:“特异之处……臣女愚钝,只觉药味苦涩浓重。不过……”她微微蹙眉,像是努力分辨,“有时似乎……确实夹杂着一点极淡的、类似薄荷或菊叶的清凉气?臣女起初以为是窗外的风带进来的,或是熏艾时夹杂了别的香料。可是……有何不妥么?”
她将问题轻轻抛了回去,姿态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刘院正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饰的痕迹,最终只叹了口气,摇摇头:“并无不妥。只是殿下病情古怪,任何细微之处,老朽等都不敢疏忽。姑娘若再察觉什么异常,无论多么微不足道,都请务必告知。”
“是,臣女记下了。”李玉覃恭敬应下。
这场看似随意的问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表面平静的薄膜。她知道自己被更严密地纳入了某种“观察”之中。但这也意味着,她投出的石子,真正激起了涟漪,甚至让沉疴难起的太医院,开始顺着“草木清气”这个原本不在他们正统医案上的思路去思考。
这日傍晚,她回到厢房不久,严姑姑竟亲自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宫女。
“李姑娘,”严姑姑的脸色比平日稍缓,“皇后娘娘念你这些日子辛苦,特赐晚膳。娘娘还说,太子殿下近来夜间时有梦呓不安,姑娘既通文墨,心性也静,从明日起,每夜戍时初至亥时正,可至寝殿外间值夜,若殿下梦呓,需仔细记下言语,次日禀报。”
值夜!
李玉覃心中一震。这不再是每日固定时辰的“静候”或“诵读”,这意味着她将被允许在更深人静的夜晚,更长时间地停留在太子寝殿附近!接触更多信息,也……面临更多不可测的风险。
“臣女……”她按捺住剧烈的心跳,跪下领受,“谢皇后娘娘恩典。定当尽心竭力。”
严姑姑看着她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脖颈,顿了顿,难得多说了一句:“值夜非同小可,需格外警醒,亦需格外谨慎。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亦莫入心。”
这话是提醒,更是警告。
“是,姑姑教诲,玉覃铭记。”
送走严姑姑,看着桌上那几碟明显比平日精致、却依旧清淡的菜肴,李玉覃缓缓坐下,却没有动筷。
皇后的“恩典”来得突兀。是真心觉得她“心静可用”?还是因为太医的汇报,让她这个可能带来“异常”气息的人,被赋予了新的“用途”——在夜间更近距离地“观察”太子对某些气息的反应?甚或是……有人想借此,将她置于更易被“处置”的境地?
她发现,自己仿佛踏入了一片更深的迷雾。东宫如同一座巨大的、精密的囚笼,每个人都是齿轮,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旋转,而太子病重这个核心的停滞,让所有齿轮的运行都变得扭曲而危险。
她必须更快地弄清楚,那股希望太子“无力回天”的暗流,究竟来自何方。这关乎太子的生死,更直接关乎她自己的生死。
机会来得比预想更快。
第一次值夜,恰逢刘院正亲自守候在偏殿,随时应对不测。戍时的梆子响过,东宫陷入一片更深沉的寂静。只有寝殿内长明灯幽幽的光,透过重重帷幔,在外间地面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