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月手脚麻利,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端着铜盆缓步进来,盆中热水冒着氤氲的白汽,温度恰好。紧接着,她又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月白色绣玉兰花的常服,料子是上好的软罗,摸上去细腻顺滑。沈清晏缓步走到镜前坐下,铜镜打磨得颇为光亮,清晰地映出她清丽的容颜,更衬得那双眼眸清亮如溪,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锋芒,早已不复往日镇国公府嫡女的娇憨懵懂。
“小姐,热水温着呢,奴婢伺候您梳洗。”挽月放下铜盆,拿起一旁干净的锦帕浸在水中,拧至半干后递到沈清晏手边,随后便站到她身后,轻轻为她梳理长发。她的动作轻柔细致,生怕扯痛了自家小姐,指尖划过乌黑的发丝,感受着那如瀑般的顺滑,忍不住轻声开口:“小姐,您今日瞧着,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了。”
沈清晏透过铜镜看向身后的挽月,见她正专注地为自己绾发,指尖灵巧地将一缕缕发丝盘成发髻,最后取过一支简单素雅的白玉簪,稳稳地固定在发髻上。“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挽月仔细端详着镜中的沈清晏,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就是瞧着更沉稳了些,让人瞧着心里踏实。”
沈清晏望着镜中那个眉眼沉静的自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清浅却真实,落在眼底漾开细碎的暖意:“人总是要长大的。以前是我不懂事,性子娇纵,让你们跟着我操心受累了。”
听到这话,挽月的眼眶微微一热,鼻尖也泛起了酸意。她连忙低下头,借着整理发饰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情绪,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小姐说的哪里话,能伺候小姐,是奴婢的福气。不管小姐是什么样子,奴婢都会一直跟着小姐,伺候小姐左右。”
沈清晏心中一暖,抬手轻轻拍了拍挽月的手背。指尖触碰到挽月微凉的皮肤,她心中更是泛起一阵愧疚。这份纯粹的忠心,前世她没能好好护住,让挽月落得个凄惨的下场。这一世,她既然重活一回,定要护着身边这几个真心待她的人,让挽月一世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梳洗完毕,沈清晏刚在桌边坐下,挽月便抱着两个厚重的木盒走了进来。木盒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表面雕刻着简单的缠枝纹,边角打磨得十分圆润。她将木盒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轻柔,生怕发出声响惊扰了小姐:“小姐,您要的夫人陪嫁账本和府中人事册,奴婢都取来了,您看是现在就看,还是歇会儿再看?”
“现在就看。”沈清晏点头应道,目光落在桌上的木盒上,眼神微微沉了沉。母亲的陪嫁和府中人事,都是前世她未曾留意的地方,也是她栽了大跟头的关键。这一世,她必须牢牢掌控这些,才能为自己和家人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她先伸手打开了左边的木盒,里面装的是府中人事册。册子是线装的,纸页已经有些泛黄,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但上面的字迹却工整清晰,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册子里详细记录了府中上下所有下人的信息,包括姓名、籍贯、入府时间、所属院落以及日常差事,一目了然。
沈清晏指尖落在纸页上,缓缓翻动着册子,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精准地锁定了几个关键的名字。外院的刘妈、西跨院的丫鬟春桃、管事房的李婆子……这几个人,都是前世被柳氏收买,一步步成为谋害母亲的帮凶。如今再看,他们还都在各自的岗位上,看似安分守己,实则早已暗通款曲,藏得极深。
沈清晏的指尖轻轻划过纸页上这几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但很快便收敛起来,恢复了平静。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挽月,轻声吩咐道:“挽月,你取纸笔来,把这几个人的名字记一下。”
挽月连忙应了一声,快步取来纸笔,工整地铺在桌上。沈清晏依次报出刘妈、春桃、李婆子的名字,又补充道:“这几个人,你往后多留意些他们的动向,看看他们平日里常与哪些人接触,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切记,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打草惊蛇,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挽月虽心中疑惑,不明白小姐为何突然关注这几个人,但她素来听从小姐的吩咐,当下便认真地将名字记在纸上,然后郑重地应道:“是,小姐,奴婢记住了。奴婢一定会仔细留意,不会让他们察觉到的。”她说着,将写有名字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随身荷包里。
随后,沈清晏打开了右边的木盒,里面装的便是母亲的陪嫁账本。母亲出身忠勇侯府,家世显赫,当年出嫁时的陪嫁极为丰厚,不仅有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不少良田、铺子,这些产业的收支往来,都详细地记录在这本账本里。前世,她一心只知玩乐,从未关心过这些庶务,如今仔细翻阅,才发现这本看似普通的账本里,竟藏着不少不为人知的玄机。
账本的字迹是母亲的陪房张嬷嬷所写,张嬷嬷跟随母亲多年,忠心耿耿,字迹也是一笔一划,工整清晰,每一笔收支都记录得明明白白。沈清晏一页页仔细翻阅着,目光专注而认真,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她的目光突然停住了,指尖也顿在了纸页上。
这一页记录的是三年前母亲陪嫁的一处城南杂货铺的收支情况,其中一笔“修缮费用”格外醒目,数额竟高达五百两银子。沈清晏微微蹙眉,心中泛起了疑惑。城南那处杂货铺她依稀有些印象,规模并不算大,只是一间普通的铺面,就算是彻底翻新一遍,也用不了五百两银子,这数额实在太过离谱。
她再看这笔费用的日期,恰好是柳氏刚被父亲接入外院的时候。这个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了些。沈清晏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的字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前世母亲落水前,似乎也曾和她提起过城南铺子的账目有些问题,只是当时她被沈凌薇的甜言蜜语蒙蔽了心智,又觉得这些庶务太过繁琐,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心中的疑云更重了。
就在指尖再次触碰到账本上那行“修缮费用五百两”的字迹时,沈清晏突然感到一股温润的气流从指尖涌入体内,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最后凝聚在眉心处,化作一点温热的触感,舒服得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紧接着,眼前竟浮现出几缕淡薄的虚影,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的旧景,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虚影之中,是城南杂货铺的后院,柳氏的贴身丫鬟正鬼鬼祟祟地将一沓银票塞进铺子掌柜的手中,掌柜则满脸谄媚地递过一张写着“修缮费用五百两”的单据。二人低声交谈着,虽然听不清具体的话语,但那副心虚的模样,却如亲眼所见一般真切。
更让沈清晏惊讶的是,随着虚影的流转,她心中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明悟,仿佛亲身经历了此事一般。她瞬间便明白了,这五百两银子根本与修缮铺子无关,而是柳氏用来收买掌柜的赃款。柳氏的目的,是让掌柜暗中转移母亲陪嫁产业的收益,而那个掌柜,正是柳氏的远房表亲。
沈清晏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的虚影已然消散,账本的纸页也恢复了如常模样,但方才所见的残影和心中的明悟,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一时间难以平复。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指尖覆在那行字迹上,凝神静气。这一次,方才的虚影和明悟果然再次浮现,分毫不差。
沈清晏心中豁然开朗。这并非幻觉,而是她重生后,因泣血立誓守护家人的执念太过炽烈,冥冥之中觉醒的特殊能力。她在心中默默将这份能力称作“灵犀通感”,这份能力能让她触物知旧,窥见与物品相关的过往残影,明晓其中隐藏的隐秘。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挽月见沈清晏突然僵在原地,脸色苍白,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满脸担忧地问道,“要不要奴婢去请大夫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