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尖锐的头痛骤然袭来，像细密的针脚扎在太阳穴上，将沈清晏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硬生生拽回了意识。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冷宫常年不散的潮湿霉味与沉闷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熟悉的、清冽雅致的兰花香——那是她闺房“清芷院”独有的香气，是母亲为了帮她安神，特意让人在熏炉中常年焚着的贡品级兰花熏香，暖而不燥，清而不冷，是刻在她骨血里的安心记号。

沈清晏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透过雕花菱窗斜斜洒进来，在铺着云锦软垫的拔步床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腕，没有粗重玄铁锁链的桎梏，也没有皮肉摩擦的钝痛，只有锦被覆盖下的柔软与暖意，顺着肌肤缓缓蔓延开来。

她转动着略显僵硬的脖颈，细细打量着周遭的一切：熟悉的梨花木拔步床，床幔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那是母亲亲自为她挑选的纹样，说莲出淤泥而不染，愿她一生纯粹安宁；床头的妆奁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她惯用的羊脂玉梳与螺钿镜，镜面光洁如新，清晰地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依旧明艳的脸庞——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正是她十六岁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稚气，没有经历冷宫磋磨的憔悴枯槁，更没有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

“小姐，您可算醒了！”一道带着惊喜的清脆嗓音响起，贴身丫鬟挽月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轻轻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见沈清晏睁着眼醒着，挽月连忙放下水盆，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随即松了口气，笑着说道：“还好还好，不烧了。昨天是您的十六岁生辰宴，您高兴，多喝了几杯果酒，一睡就睡了整整一夜，可把奴婢吓坏了，昨晚守着您都没敢合眼呢。”

十六岁生辰宴……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清晏的脑海中轰然炸开。她的心脏骤然缩紧，又酸又胀，狂喜和后怕缠在一起，让她浑身都微微发颤。她猛地攥住挽月的手，指尖因为用力泛着白，声音又哑又软，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挽月，你跟我说真的……今年是哪一年？今日、今日到底是几月几日？”

挽月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却还是乖乖地如实答道：“小姐，今年是大靖二十三年呀，今日是三月十七，就是您生辰宴的第二天呢。您怎么了？是不是宿醉还没醒，连日子都记不清了？要不要再躺会儿缓缓？”

大靖二十三年，三月十七……

确认了日期的瞬间，沈清晏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滚烫的泪珠砸在挽月的手背上，烫得挽月心里一紧。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她十六岁生辰宴的第二天，回到了母亲“意外”落水的三个月前，回到了庶妹沈凌薇刚被接入主府、根基未稳的时候，回到了前未婚夫萧景渊还在伪装深情、觊觎沈家权势的时候，回到了镇国公府尚未卷入滔天祸事、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

前世临死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却已没有了当初的撕心裂肺，只剩刻骨铭心的警醒：沈凌薇穿着本该属于她的凤冠霞帔，依偎在萧景渊身边，笑意盈盈地告诉她，母亲当年的落水并非意外，父亲通敌叛国的罪名也是他们联手伪造；萧景渊站在一旁，脸上没了往日的温文尔雅，只剩冰冷的嘲讽，说她天真愚蠢，自始至终都只是他攀附权贵的棋子；还有那碗递到她唇边的毒酒，辛辣的滋味划过喉咙，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烈火灼烧，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对男女得意的嘴脸……

“小姐！您怎么哭了？是不是头还疼？还是哪里不舒服？”挽月被她哭得心慌意乱，连忙抽回自己的手，又怕碰疼她似的，轻轻抚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气，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要不奴婢这就去请大夫来？您别吓奴婢啊，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可怎么向国公爷和夫人交代。”

沈清晏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胸口的闷堵感慢慢散开。她抬眼看向挽月，眼底还沾着未干的水汽，带着点刚哭过的红，没了刚才的脆弱，却也不是全然的沉稳，反倒多了几分少女的无措与笃定交织的模样。她轻轻按住挽月抚在她后背的手，指尖触到少女温热的皮肤，才觉得那颗慌乱的心稍稍落地，声音也软了些：“我没事，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