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洞房在民间流传更广,孙世浮在都城参加喜宴没遇到几次,偶有碰见也仅仅是好友哄新郎作几句酸诗,哪像今日熟人生人皆来房前凑热闹。
豆豆身后跟着几位孩子,他们揣着小竹篮,里头装满了撒帐用的红枣、花生、桂圆、栗子和瓜子。
孩子们等门开,一窝蜂似的蹿进房中,催促孙世浮揭开盖头,再拉孙世浮同江夕一同坐在床沿边。
豆豆领头说起祝福话,竹篮中干果随孩子们的“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扔向床铺。
林婶从外端来一碗汤圆,豆豆抢着接下递到江夕面前道:“姐姐快尝尝,这是我和伙伴们包的,没有大人帮忙。”
撒了桂花干的汤圆泛起淡淡酒香,碗在豆豆手中轻晃,酒酿圆子颗颗卷花翻滚。
孙世浮准备的吃食不少,江夕连带立夏立冬吃得饱肚,正欲拒绝豆豆这碗汤圆。
豆豆撒娇道:“姐姐就吃半口,好不好?”
江夕端碗,用勺子挖起一颗汤圆浅浅咬下半口,未料汤圆只熟了表面一层,轻咬之下,面粉如雪雾洒落碗中,亦沾上了鲜红口脂,惹得江夕惊呼道:“生的!”
林婶和身边几位年纪较大的夫人皆道:“苦等姑娘这句话!”
眼见江夕迷茫眼神扫来,众人见她真对二字不解,笑声如海浪层层起伏蔓延开。
立夏低头附耳解释前,江夕倏地抽来搁置一旁的盖头重新盖上遮面,显然已懂。
孙世浮撩起盖头,探头进到盖头里,同江夕面对面道:“婚宴章程如此。”
他离江夕极近,原是心急解释,可现下两人呼吸纠缠在万千红色丝线下,倒是露出几分窘迫。
江夕使出内力推孙世浮,见人离开眼前才掀开盖头。
林婶面上灿如春花,轻咳一声唤回众人目光道:“饮合卺,结合髻!”
一个葫芦对半分开,盛着澄澈果酒。
江夕和孙世浮手臂相依互绕,彼此侧脸挨得极近。
两手交错之时,孙世浮微微偏头,难得露出一个憨笑。
饮酒时,夏森嗤笑一声,很轻的一声。
卧房不大,今日挤满了人,立冬就在他身旁肩膀挨着肩膀,自是听得清清楚楚。
立冬斜乜一眼道:“大喜的日子,发什么病?”
夏森凑近立冬耳畔,悄声说:“当太子,娶公主,我羡慕。”
他低头时发丝滑动随话语落下,遮挡住面上耐人寻味的表情。
再直起身,他又是晃动折扇的翩翩公子。
立冬蹙眉,站得离夏森远了一点点。
林婶上前接过饮尽的葫芦,豆豆捧着一盘黏糊的米糊靠近。
米糊涂抹上断口,原对半劈开的葫芦被米糊重新粘在一块。
豆豆抱葫芦、端盘子离开,很快又带着一把金剪刀回卧房。
剪刀交到林婶手里,她粗粝手指把俩人发尾攥在一块缠紧。
打了结的一段黑发放进绣艳红锦囊,孙世浮接过塞到枕下。
如此才算真正的“礼成”。
林婶嘴里俩字刚要脱口,肖骑一把抱起豆豆挤在江夕和孙世浮中间。
豆豆被放在床铺上立刻开始打滚,剩余孩子也凑上前一同与她胡闹。
他们欢欢喜喜畅快闹上一番,等喝了酒的大人来接孩子回家方结束。
餐食和院落雇了人收拾,孙世浮用内力褪酒劲,神志清明躺在榻上。
江夕在一旁看密信,身上已换上劲装,立冬站在一侧拆她的发冠。
临要走了,本该有千言万语,却化作相对无言、寂静无声。
许是她知道此行未必能成,许是他知道此行必定能成。
各有安排的二人默契扭头,不再惦念眼前一点点安稳。
金丝冠垂下的流苏终于不再晃荡于耳畔,江夕摸摸额头红印,忽然叹道:“不若就此打上一场。”
立冬闻言道:“谁?我与公子能打了?”
江夕掩嘴笑道:“自然是我,我来与他打。”
立冬问:“为何不是我?”她想着痛快打上一场已经许久。
江夕道:“恐怕他自视武力颇高,怕你大败丢了我的面子。”
孙世浮忙道:“不讲不讲,可别乱说!”
立冬转头向他问:“那因何不与我打?”
孙世浮道:“我习得的内力重身法,强调以刚克柔、以力破障,太过霸道。”
言下之意竟是和江夕嘴里表述的相差无几。
似是认识到话中歧义,孙世浮又道:“比武无轻重,彼时小夕内力尚未恢复,立冬决不能受伤。”
“哦?”江夕闻言挑眉,眼底笑意盈盈,“我来讨教一二。”
她不像立冬惦记着输赢,离别在即,留点特殊回忆总比泪眼婆娑要好。
江夕略略思索,指着发间尚未拆下的几只金钗道:“一盏茶,你拔下三只金钗即为获胜。”
“三只?”孙世浮翻身坐起,眼睛在江夕头上点几下,“六只全拔了算我赢罢。”
立夏正巧收拾完包袱回来,啧啧两声道:“好嚣张的加注。”
夏森站在一旁不语,面上是一贯的柔柔笑意。
南涧坐在桌前,倒了杯热茶,抬手招呼不参与武斗的几人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