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夕进学堂刚一岁，走路尚且不稳，听课倒是坐得端正。

她头发平分两侧，一左一右各束成一个球，靛蓝发带绕几圈垂落在面颊晃动。

课毕，先生并未布置课业，江夕知道要认真听，其实根本一字未懂。

她脚步慢慢挪动到南涧身边，忽然捉住他衣袖道：“哥哥。”

南涧嘴快，当即回应。

许久之后，他才意识到惹了一个几十年甩不掉的麻烦。

江夕的一笔一划、一词一句皆有不少南涧的指引，他眼见她一天天长大，真真和“长兄如父”四个字对上了。

南涧讲完江夕儿时便及时止住话头，绝不涉及心照不宣的沉重。

他说起曾经厌烦江夕的往事，双目笑意盈盈，言毕转头望身侧。

孙世浮察觉到南涧目光，过去读过的书如海浪扑面，一本接一本略过眼前，熟读的诗词一句句冒出又被他压下去。

南涧是真心待江夕如亲妹妹般，孙世浮不愿轻飘飘的几个字定下承诺，他并非是妄想用搅碎舌根换一生之诺的人。

黑暗中，孙世浮极低声说了一个数字和一个地名，声音低到窗外夜风险些吹乱这几个字。

南涧问道：“是什么？”

孙世浮答道：“私兵。”

数量不少，位置极佳。

进能夺位，退有去路。

南涧听得心惊肉跳，面上淡淡挑眉道：“老皇帝没几年好活了，我妹妹可是要托付一生，你指望我几十年后去地府击鼓告你意图谋反？”

“原是为自保留的后路，”孙世浮苦笑摇头，“后日成婚，我会将私人令牌给小夕，今后我能否有退路全交于小夕。”

“你有无退路是你自己的事情，别赖在小夕身上，”南涧才不管孙世浮话里话外托付性命的事，“我不怀疑真心，可情之一字瞬息万变。”

南涧闲来无事翻看话本，其中有句戏文很有意思，戏文说——今日喜能似春风催万物生，明日厌能似冬风摧万物死。

“我明白，”孙世浮抬手挡眼，遮住缝隙中透下来的月光，“我母亲便是拿一时情爱蒙蔽一生的人，她还要我不去责怪、怨怼，直到最后一刻也未吐露一个恨字。”

“你明白便好，”南涧心间郁结散了稍许，“等你哪天得了小夕允诺，真正提亲时我会帮忙说上两句。”

孙世浮爽朗一笑，谢字没脱口，南涧又传来话。

“家中事情拖不得了，”南涧知晓江夕担忧江朝心急误事，“成婚当夜我会带小夕回去。”

许久，孙世浮低低“嗯”了一声。

翌日早晨，江夕早早赶到饺子馆，生怕南涧和孙世浮之间产生矛盾，不承想看到了南涧正跟孙世浮学习怎么包饺子。

“我赌对了，”立冬揽着立夏手臂，头靠在立夏肩头打哈欠，“立夏，还钱。”

昨晚三人打牌九，立冬输了不服气，睡前想出个赌约，立夏猜南涧会与孙世浮闹不和，立冬猜不会。

立冬收了立夏钱袋，瞬间提起了精神。

开店忙活到一半，陈如芳找上门。

明日元宵，纵然婚事是稀里糊涂定下日子，一切筹备却有条不紊，陈如芳正是前来督促的。

“今日刚开店，可没账目让姑娘核对，”陈如芳按住算盘珠子，“姑娘让我好找，新宅里还一堆事等姑娘做主呢。”

婚宴有孙世浮和城中热心肠邻居做主，大小事情一概安排完了，江夕出个人便好。

问题出在南涧身上，他昨日看房付钱拿完地契便跑了，虽房主是个实在人留下不少器具，但成婚该布置的不止桌椅板凳，红绸花、彩缎花灯还得一一装饰。

南涧主动提出在店里帮忙，立冬立夏自然跟随江夕一同去新宅帮忙。

院落中，肖骑和夏森已在等候，不久后林玖带着豆豆登门拜访，林叔林婶提着礼慢几步到。

会轻功的几位皆老老实实爬起梯子，一身功夫化为嘴上攻击，恨不得多张几张嘴皮子吵架。

院内热闹如唱戏般，屋里陈如芳正为江夕上妆，林婶乐得眯眼为江夕梳发。

上午橙色暖光驱走正月里寒意，顺敞开的窗户照在金丝冠，冠上如今镶嵌上几十颗比蚕豆还大的夜明珠，它们正沐浴在日光下熠熠闪光。

陈如芳道：“夏公子说冠上多安几颗珠子是行的，喜服不便再增添东西惹人注目。”

林婶不懂冠上镶嵌的是有市无价的夜明珠，看着颗颗滚圆硕大的珍珠止不住夸赞。

江夕在宫里都没戴过几十颗夜明珠，眼被珍珠光彩晃了晃，同林婶一道夸了几句。

今日妆面比选喜服那日要浓，细长眉染棕、浅色唇红艳、面颊饱含羞意。

林婶道：“真真是远看近瞧都鲜丽动人。”

“是了，”陈如芳扶着发插入最后一根金簪，“我们姑娘仙姿玉貌??。”

江夕抬手顺着面颊旁垂下的流苏摸，掩饰更添羞的面。

立冬翻窗走近，双手捧着一小壶酒道：“姑娘喝酒，立夏从夏森那里顺来的。”

陈如芳挡住立冬的酒壶道：“可别，妆面该乱了。”

立冬不解道：“不让喝？难道明日成婚还能一整日不喝不吃？”

“那是当然，”林婶见立冬被唬住张嘴大笑，极为爽朗，“不过现在可没那么多规矩，更何况俩人早已心意相通，自然没有为了妆面饿肚子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