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山，野狼谷营地。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地爬行了半个月。

李和舒依旧没有醒来。但值得庆幸的是，在老萨满日夜不休的精心照料和苏伦不断尝试、调整的辅助药方下，她那缕微弱到几乎随时会熄灭的生命之火，被奇迹般地、极其艰难地维持住了，甚至还有了极其缓慢、但确实在发生的恢复迹象。

她身上那些狰狞的暗金色纹路，颜色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一些淡灰色的痕迹，像是皮肤下尚未完全消散的淤痕。原本滚烫灼人的体温，也降到了接近正常，只是四肢依旧冰凉。呼吸虽然微弱，却渐渐有了稳定的节奏。脉搏虽然细弱，但每一次跳动，都传递出令人心安的、顽强的力量。

她就像一株被雷火劈中、几乎化为焦炭的树，根系却还死死抓着大地，在灰烬之下，孕育着旁人无法察觉的、极其微弱的生机。

云岫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用温水为她擦拭身体，用最轻柔的动作帮她活动僵硬的手脚关节，防止肌肉萎缩。她常常握着李和舒冰凉的手，低声地、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说话，说她们在江南宫里的日子，说北上路途的艰辛，说草原的星空，说贺兰山的晨雾……哪怕得不到任何回应，她也固执地说着，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分给床榻上这个沉睡的人。

乌兰和阿木尔，则将全副心神投入到了营地的防御和未来的筹划中。地火阻断了王庭大军的直接通道，为他们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但他们都知道，这绝非长久之计。

阿木尔大哥，这是附近几个愿意跟我们结盟的小部落最新汇总过来的消息。” 乌恩其（他的伤已基本痊愈）将几张写满潦草字迹的羊皮纸递给阿木尔，“王庭的悬赏令已经传遍了草原，克烈部和兀良哈部已经明确响应，各自派出了三千骑兵前往鹰隼城集结。还有几个中型部落，态度暧昧，既怕王庭清算，又怕我们被灭后唇亡齿寒，还在观望。”

阿木尔接过羊皮纸，眉头紧锁。地图上，代表王庭势力的红色箭头，从鹰隼城向外延伸，如同数条毒蛇，而贺兰山，就是被围在中央的孤岛。地火区域暂时形成了一道屏障，但并非不可逾越。一旦王庭下定决心，或者找到迂回路径，或者等那片区域稳定下来，大军压境仍是迟早的事。

“我们的人手还是太少了。” 阿木尔沉声道，“就算加上新近投靠的几个小部落，能战之士也不足两千。而且装备、训练、补给，都远不如王庭精锐。硬拼，绝无胜算。”

“苏伦先生那边怎么说？” 乌兰问道。苏伦在伤势稍好后，几乎将自己关在帐篷里，除了配药，就是研究他那些古怪的符号和配方，似乎在寻找除了硬拼之外的其他可能。

“苏伦先生提过一个想法，” 乌恩其压低声音，“利用鹰嘴崖废墟残留的、不稳定的地脉能量，以及……永恒神殿废墟中可能尚未完全损毁的某些结构，布置一个更大范围的、类似预警和干扰的阵法。不需要像上次那样引动地火，只需要在王庭大军接近时，引发小规模的地面震动、能量乱流或者幻象，拖延、迟滞甚至扰乱他们的进军。但他说，这需要更精确的定位，更多的特定材料，以及……至少一件能稳固与地脉联系的‘锚点’。”

“锚点？” 乌兰不解。

“就是类似阿木兄弟之前用的血玉扳指残片那样的东西，能与地脉产生稳定共鸣。” 乌恩其解释，“但血玉已经彻底毁了。苏伦先生正在翻查先师的笔记，寻找替代品，但希望渺茫。”

没有“锚点”，再精妙的阵法也无法稳定启动。这似乎又成了一个死结。

“阿木兄弟以前说过，真正的玉佩，在江南她舅舅那里。” 乌兰忽然道，“那块玉佩，是不是也能当‘锚点’？”

阿木尔和乌恩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江南远在数千里之外，如今王庭封锁严密，信使都难以通行，如何能将玉佩送来？而且，李和舒的舅舅是否愿意卷入这滔天巨浪，还是个未知数。

“尽力而为吧。” 阿木尔最终道，“乌恩其，你带几个机灵的好手，想办法绕过王庭的封锁线，往南边去，看能不能接触到中原的商队或者信使，把我们这里的消息，尤其是阿木兄弟的情况，想办法传回江南。死马当活马医吧。”

“是！” 乌恩其领命。

“另外，” 阿木尔看向地图上贺兰山主脉更深处那片人迹罕至的区域，“我们必须准备更多的退路。阿古拉，你带一队人，往主峰后面探路，寻找更隐蔽、更易守难攻、也能让更多人长期生存的峡谷或洞穴群。如果真的到了最后一步……我们不能不留点火种。”

“明白！” 阿古拉肃然应道。

营地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生存，为未来，挣扎努力。悲伤和绝望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来的、沉默而坚韧的力量。

鹰隼城，金帐。

与贺兰山的紧绷和忙碌不同，金帐内近日的气氛，却透着一股反常的平静，甚至……一丝诡异的悠闲。

完颜枭没有再催促巴图尔进军，也没有就贺兰山和鹰嘴崖的事再做更多指示。他只是每日照常处理政务，接见各部使者，偶尔去校场观看新征召的骑兵操练，或是与国丈、大萨满等人议事，谈论的多是春祭、税收、与西域的贸易之类“常规”事务。

仿佛东南方向那片依然冒着黑烟、时不时传来轻微震动的地火区域，以及困守贺兰山的“叛逆”，都暂时从他的棋盘中消失了一般。

但这种平静，却让熟悉他性格的国丈和巴图尔等人，心中更加不安。他们深知，这位陛下越是平静，往往意味着他酝酿的风暴越是猛烈。

这一日，完颜枭正在翻阅礼部呈上的、关于开春后祭祀山神和大典的章程，一名“影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阴影中，递上了一封没有任何标记的密信。

完颜枭展开信，目光快速扫过。信上的内容，让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江南李氏，李珩，三日前以‘探访北地故旧、寻购皮货药材’为名，携少量护卫、仆役及一支商队，自杭州出发，沿运河北上，预计月余后可抵幽州。”

幽州，大魏北疆重镇，与北狄接壤。

李珩，终于动了吗？

完颜枭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将密信凑到旁边的烛火上，看着火苗舔舐纸张，化作灰烬。

“传令给幽州那边的‘眼睛’，盯紧这支商队。李珩接触的每一个人，停留的每一个地方，买的每一样东西，朕都要知道。” 他淡淡吩咐。

“是。” 影卫应声，又如影子般消失。

完颜枭靠回王座，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江南的玉佩，贺兰山的“钥匙”，黄金家族的秘密，地脉的躁动，还有那个生死不知、却搅动了这一切的南人少女……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