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这种一切尽在掌控、却又充满意外变数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这盘棋，终于开始有点意思了。

“陛下，” 国丈觑着空，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关于贺兰山叛逆，以及鹰嘴崖地动之事，各部落使者多有询问，朝中也有议论……不知陛下，接下来有何旨意？巴图尔将军的大军，已在原地驻扎半月有余，士气难免……”

“急什么？” 完颜枭打断他，语气平淡，“地火未熄，地动未平，强行进军，徒增伤亡。让巴图尔好生安抚军心，仔细探查地形。至于各部落……告诉他们，朕在等。”

“等？” 国丈不解。

“等春天。” 完颜枭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金帐，投向了远方，“等冰雪消融，等草长莺飞，等地气彻底平稳。也等……该来的人，都到齐。”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朕口谕，开春之后，朕要在鹰隼城举办那达慕大会，邀请草原各部首领、勇士齐聚，比武、赛马、摔跤，共商草原未来。凡有功者，重赏。心怀异志者……” 他眼中寒光一闪，“正好一并清理了。”

那达慕大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国丈心中一震，随即恍然。陛下这是要以“那达慕”为名，行“威慑”与“甄别”之实！将各部首领聚到王庭眼皮底下，听话的赏，不听话的……恐怕就有来无回了！而贺兰山叛逆，要么在大会前被剿灭以儆效尤，要么……就会成为大会上祭旗的最佳祭品！

好一招阳谋！既展示了王庭的武力和气度，又能不费一兵一卒，将潜在的威胁和不稳定因素诱出、控制甚至铲除！

“陛下圣明！臣这就去安排！” 国丈心悦诚服，躬身退下。

金帐内，重归寂静。完颜枭独自一人，望着跳跃的炉火，眼神深邃难明。

“李氏……李和舒……”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再次抚上了王座扶手上那个隐秘的、存放着海棠步摇的暗格。

“就让朕看看，你和你母亲，到底能给这片草原，带来怎样的……‘惊喜’。”

与此同时，江南通往北地的运河之上。

一艘不起眼的青篷客船，混在往来如织的漕运船队中，缓缓向北而行。船头，站着一位身着青色儒衫、外罩狐裘、面容清矍、气质温润的中年文士，正是李珩。

他负手而立，望着两岸飞速倒退的、尚带着冬日萧瑟的景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色和凝重。北地的寒风，顺着河道吹来，带着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的、粗砺凛冽的气息，也带来了远方那场尚未平息的风暴的隐约回响。

舒儿……舅舅来了。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舅舅一定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那块贴身收藏的、冰凉坚硬的龙纹玉佩残片。玉佩似乎感应到了他心绪的激荡，微微发热，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血脉相连般的悸动。

这悸动让他心中一紧，又涌起一丝希望。玉佩与舒儿之间，果然存在着某种超越距离的神秘联系！这是否意味着，舒儿还活着？这悸动，是她在呼唤，还是……

他不敢深想，只是将玉佩握得更紧。

“老爷，风大，进舱吧。” 老仆李福捧着暖炉走来，担忧地看着他。

李珩摇了摇头：“无妨。福伯，我们到下一个码头，换走陆路。船太慢了。”

“是，老爷。” 李福应下，又低声道，“刚刚收到北边来的暗信，王庭要在开春举办那达慕大会，邀请各部首领……恐怕，是针对贺兰山和……”

李珩目光一凝。那达慕大会？这个时候？他心中警铃大作。这是鸿门宴，也是最后通牒。留给他的时间，更少了。

“加快速度。” 他沉声道，转身走进船舱，“另外，传信给我们在北地的所有暗桩，不惜一切代价，打听贺兰山的确切消息，尤其是关于四小姐的！还有，查清楚王庭对那达慕大会的具体安排，以及……完颜枭真正的意图。”

“是！” 李福凛然应命。

客船破开浑浊的河水，坚定不移地向着北方，那片冰雪与烽烟交织的土地驶去。而在它前后左右，看似平静的运河与官道上，不知有多少双或明或暗的眼睛，已经悄然盯上了这艘船，和船上那个手握关键“钥匙”的江南书生。

鹰嘴崖，废墟深处。

地火喷发已过去半月有余，大部分明火已经熄灭，只有少数裂缝深处，还偶尔窜出几缕青烟和暗红的火苗。地面温度依然比周围高，积雪无法堆积，露出大片大片焦黑、琉璃化的狰狞地貌。

在谁也未曾注意的、一处被巨大坍塌石板半掩的、幽深曲折的裂缝最底部，那里远离当初能量节点爆炸的中心，也避开了后续地火的主要喷发通道。

这里，寂静无声，只有地热带来的、沉闷的嗡嗡回响。

在一块倾斜的、表面布满融化痕迹的黑色巨石下方，压着一小堆不起眼的、似乎是神殿装饰残骸的碎块。其中，一块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看不出材质的、不规则的碎片，表面突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是一种极其黯淡、近乎虚无的、灰白色。一闪即逝，快得仿佛幻觉。

但就在那光芒闪烁的瞬间，碎片周围的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温度也仿佛降低了一分。碎片内部，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类似心跳般的“搏动”，传递到与之接触的岩石上，又瞬间消失。

碎片重新归于沉寂，比周围的焦土更加死寂。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这片死亡之地，一个微不足道的、无人知晓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