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没有风,没有雪,只有一片死寂的、铅灰色的天空,笼罩着满目疮痍的大地。
鹰嘴崖彻底变了模样。曾经还能看出大致轮廓的坍塌山体,经过昨夜更加剧烈的地动和能量冲击,又垮塌了小半,变得更加破碎狰狞,如同一个被巨神啃噬过的、残破不堪的黑色头颅。大片的岩石被地火烧灼、熔化后又凝固,形成奇形怪状的、反射着暗沉光泽的琉璃状物质,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诡异。空气中,硫磺、焦土、血腥,以及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烧熔后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吸入肺中,带来一阵阵恶心和眩晕。
凹坑边缘,乌恩其、阿古拉和幸存的战士们,如同泥塑木雕般,呆立在那里,看着坑底那个依旧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的身影,和旁边瘫倒昏迷的苏伦,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泪痕、烟灰和难以言喻的巨大悲痛。
昨夜那毁天灭地的景象,那直冲云霄的三色光柱,那撕裂大地、吞噬数千敌军前锋的恐怖地火,是他们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他们知道,是坑底那个看似单薄脆弱的南人少女,以自身为引,以生命为祭,才换来了这如同神罚般的一击,暂时阻止了王庭大军的脚步,也为贺兰山争取到了一线渺茫的生机。
可是,代价呢?
“阿木兄弟……” 乌恩其哽咽着,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冰霜,咬着牙,用颤抖的声音下令:“下去几个人!小心点!把……把阿木兄弟和苏伦先生,抬上来!要轻!一定要轻!”
几名战士强忍着悲痛,小心翼翼地滑下已经松动不少的凹坑边缘。脚下的碎石和焦土还带着余温。他们先检查了苏伦,发现他还有微弱的呼吸和脉搏,但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上到处都是被能量乱流冲击和反噬造成的可怕伤口。他们用携带的简易担架,将苏伦小心地固定好,用绳索缓缓拉了上去。
然后,他们来到了李和舒身边。
看到近在咫尺的景象,几名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再次红了眼眶,泪水无声滑落。
她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永不屈服的雕像。但她的样子,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脸上、手上、所有裸露的皮肤,都被那诡异的暗金色纹路覆盖,有些地方纹路深深凹陷,仿佛烙铁烙过,皮肉翻卷焦黑。她的右手五指,依旧深深抠在已经失去光泽的石板纹路里,与凝固的鲜血和石屑混在一起,几名战士费了好大劲,才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指一点点掰开,指尖的皮肉早已磨烂,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她的身体冰冷僵硬,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温度。一名战士颤抖着,将手指凑到她的鼻端——感觉不到任何呼吸。又去摸她的颈侧脉搏——死寂一片,只有冰冷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颤动。
“还……还有一丝气!” 那名战士猛地抬头,嘶声喊道,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和更深的绝望的光芒。那哪里还能算是一丝“气”?简直就像是狂风中的残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快!抬上去!用最快的速度送回营地!找老萨满!找所有懂医术的人!” 乌恩其听到喊声,心脏几乎跳出胸腔,立刻嘶声大吼。
众人手忙脚乱,用最轻柔的动作,将李和舒如同易碎的琉璃般,放在另一副担架上,用厚厚的皮褥将她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张惨白得近乎透明、布满可怖纹路的脸。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轮流抬着两副担架,沿着来时的险峻山路,朝着贺兰山野狼谷营地,拼了命地狂奔。
他们不敢停,不敢慢,仿佛在与死神赛跑。每一分每一秒的耽搁,都可能让那缕微弱的气息彻底断绝。
贺兰山,野狼谷营地。
经过一夜的提心吊胆、忐忑不安的等待,当看到乌恩其等人抬着两副担架、浑身狼狈、脸色悲戚地冲进营地时,整个营地都瞬间陷入了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无法置信的惊呼和悲泣。
乌兰第一个冲了上去,当她看到皮褥下李和舒那张脸和身上的惨状时,眼前一黑,直接向后晕倒,被旁边的阿木尔一把抱住。阿木尔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跳,虎目含泪,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嘶声下令:“快!抬到我的帐篷!去请老萨满!把所有能救命的药,不管多珍贵,全都拿来!快!!”
云岫也被搀扶着过来,当看到担架上生死不知的李和舒时,她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喊,扑到担架边,抓住李和舒冰冷僵硬的手,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却哭不出声音,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
营地最深处、专门用于救治重伤员的最大的帐篷,迅速被清空、加热。李和舒和苏伦被并排放在铺了厚厚皮褥和干草的地铺上。贺兰部那位年过八旬、脸上刺满古老刺青、眼神却依旧清澈锐利的老萨满,在两名年轻学徒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老萨满只看了一眼李和舒和苏伦的模样,尤其是李和舒身上那些诡异的暗金色纹路,浑浊的老眼中就闪过一丝极深的惊悸和了然。他挥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乌兰、阿木尔、云岫,以及两个最得力的学徒帮忙。
“这是……地火侵魂,天脉反噬……” 老萨满用枯瘦如鸟爪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李和舒手腕上的一道暗金色纹路,那纹路竟然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灼人的余温,“她强行引动了不该动的地脉之力,身体和灵魂都承受了远超极限的冲击和污染……能留一口气在,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老萨满!求您!无论如何,救救她!救救阿木!” 乌兰噗通一声跪倒在老萨满面前,泪流满面,不住地磕头。
阿木尔也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老萨满,需要什么药材,什么法子,您尽管说!就算上天入地,我也给您找来!”
老萨满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寻常的草药,对她已经没用了。她伤的不是筋骨皮肉,是本源。而且,这地脉之力中,似乎还夹杂了别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旁边昏迷的苏伦,“拜火教的邪术气息……还有……一种更古老、更霸道的血脉印记……”
他沉吟良久,才缓缓道:“我试试用我部族世代相传的‘还魂草’和‘冰魄玉髓’,配合祖传的安魂秘咒,看能不能暂时稳住她这一缕生机,驱散部分侵入的地火邪毒。但能否醒来,醒来后又能恢复几成……老朽不敢保证。而且,‘还魂草’和‘冰魄玉髓’极为稀少,我手里也只有一份的量……”
“用!立刻就用!” 阿木尔毫不犹豫。
老萨满不再多言,示意学徒取来他视若生命的药箱。他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整块寒玉雕成的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株通体碧绿、只有三片叶子、却散发出浓郁生命气息的奇异小草,以及一块鸽子蛋大小、不断散发出刺骨寒气的、半透明的乳白色玉石。
接下来的过程,漫长而煎熬。老萨满用特制的玉刀,将“还魂草”捣碎成汁,混合着融化的“冰魄玉髓”粉末,辅以几种珍稀的药引,调制成一种散发着奇异清香的碧绿色药膏。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古老、晦涩的音调,开始吟唱悠长而神秘的安魂咒,同时用手指蘸着药膏,小心翼翼、一笔一划地,将药膏涂抹在李和舒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上。
药膏一接触到皮肤,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仿佛抗拒的“滋滋”声,颜色似乎也暗淡了一丝。而李和舒冰冷僵硬的身体,也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有效!众人心中燃起希望。
涂抹完全身的纹路,老萨满已是满头大汗,气息都有些不稳。他示意乌兰和云岫,用温热的、浸泡了安神草药的布巾,轻轻擦拭李和舒的脸和手脚。而他则盘膝坐在李和舒头边,继续低声吟唱着那仿佛来自远古的安魂咒,手中握着一串不知由什么兽骨制成的念珠,缓缓捻动。
一天,一夜,又一天……
李和舒依旧沉睡,毫无醒转的迹象。但值得庆幸的是,她胸口那微弱到极致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脉搏,竟然在老萨满的努力下,奇迹般地、极其缓慢地变得稍微有力、稳定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微弱得可怕,但至少,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了。
而苏伦,在老萨满的救治下,第三天傍晚,终于幽幽醒转。他醒来时,眼神先是茫然,随即猛地转为惊骇和剧痛,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守在旁边的其其格和阿古拉连忙按住。
“苏伦先生!您别动!您伤得很重!” 其其格红着眼圈道。
苏伦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目光急切地扫视帐篷,当看到旁边地铺上依旧昏迷、但身上可怖纹路颜色已经淡去许多、气息也稍微平稳了一点的李和舒时,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瞬间涌出了滚烫的泪水,混合着深切的悔恨、悲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阿木少主……她……她怎么样了?” 苏伦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不成调。
乌兰将老萨满的话简单转述。苏伦听完,闭上眼,泪水滚滚而下,许久,才颤声道:“是我……是我害了她……那秘法……那地脉……本不该让她……”
“不怪你,苏伦先生。” 阿木尔沉声道,虽然眼中也充满血丝,但他努力保持着镇定,“如果没有你们,没有昨夜那一场地动山摇,现在贺兰山恐怕已经是一片火海,我们所有人,都已经成了巴图尔刀下的亡魂。是阿木兄弟,救了大家。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救她,等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