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伦睁开眼睛,看着阿木尔,又看看乌兰、云岫,以及周围所有人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担忧和期待,心中那沉重的负罪感,似乎被这质朴而坚定的信任稍稍冲淡了一些。他重重点头,挣扎着,用虚弱的声音说:“扶我起来……我需要纸笔……还有,我背囊里那个黑色的木匣……”
在阿古拉的搀扶下,苏伦半坐起来,靠在皮褥上。他让阿古拉取来纸笔,忍着剧痛,用颤抖的手,开始画一些极其复杂、扭曲的符号和图案,并写下密密麻麻的、夹杂着西域文字和古老拜火教符号的注释。同时,他让阿古拉打开那个黑色的木匣,里面是几块颜色各异、形状奇特的矿石,和一些晒干的、众人从未见过的奇异植物。
“这是……我根据先师摩尼·阿胡拉留下的残缺笔记,结合我自己的理解,推演出的几种可能有助于稳定和修复灵魂本源、祛除地火邪毒残留的配方和仪轨……” 苏伦一边写画,一边虚弱地解释,“但其中大部分材料,都极为罕见,有些甚至只存在于传说,或者早已绝迹……而且,即使凑齐,效果也……”
“你只管写出来。” 阿木尔斩钉截铁,“只要有名字,有样子,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贺兰部倾全族之力,也要去寻!至于效果,试过才知道!”
苏伦看着阿木尔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他不再多说,埋头继续书写、绘图,将他所知的一切、所能想到的一切可能,都毫无保留地记录下来。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弥补自己过错的方式。
帐篷内,灯火长明。外面,贺兰山营地,虽然笼罩在领袖重伤昏迷的阴影和大战随时可能再起的威胁下,却没有丝毫混乱。在阿木尔和几位长老的指挥下,防御工事在日夜加固,老弱妇孺的转移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派往更偏远山区开辟备用营地的小队已经出发,联络其他反抗部落的信使再次派出……
整个贺兰部,如同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在悲恸和压力下,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和凝聚力。他们在等待,等待李和舒的苏醒,也在等待……王庭下一步的动作。
鹰隼城,金帐。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连续数日,从东南前线传来的,都不是捷报,而是噩耗。
地动山崩,地火蔓延,前锋五千精锐折损近半,余者士气全无,巴图尔本人也受了轻伤。更要命的是,地火造成的地形改变和持续的、不稳定的地壳活动,使得大军原定的进军路线被彻底阻断,数万人马被困在距离鹰嘴崖数十里外,进退维谷。强行通过那片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区域,无异于自杀。
“废物!都是废物!” 国丈在帐内气得暴跳如雷,指着垂头丧气、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痕迹的巴图尔破口大骂,“五万大军,被一场莫名其妙的地动就给拦住了?还损失如此惨重!你巴图尔的名声,是纸糊的吗?!”
巴图尔脸色铁青,却不敢反驳。那场突如其来的、威力惊人的“天灾”,实在超出常理,若非他当时不在最前锋,恐怕也难逃一劫。他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陛下,” 大萨满再次开口,声音更加苍老沙哑,“地气冲霄,非比寻常。老朽这几日观星占卜,又细细感应地脉……此次异动,人为痕迹极重。恐与鹰嘴崖那些叛逆,以及……黄金家族、拜火教的余孽有关。此乃逆天之举,必遭天谴,但也确确实实,暂时阻了大军去路。强行进军,恐有更大灾殃。”
“人为?” 国丈和巴图尔都吃了一惊。
“大萨满所言,与‘影卫’回报相符。” 完颜枭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鹰嘴崖废墟,确有秘法残留痕迹,及强烈能量冲击的现场。叛逆之中,有人以身为祭,引动了地脉之力。”
帐内一片哗然。以身为祭,引动地脉?这简直闻所未闻!那需要何等疯狂的勇气,以及……何等诡异的力量?
“陛下!此等妖人,绝不能留!” 国丈尖声道,“应立刻调集更多兵力,请动护国萨满,施展大法,镇压地气,扫平叛逆!”
完颜枭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动着拇指上那枚象征着可汗权力的狼头扳指,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道:“巴图尔。”
“臣在。”
“你部暂缓进军,就地驻扎,严密监视贺兰山及鹰嘴崖方向动静。同时,派人详细绘制地动后新的地形图,寻找可能的迂回路径。没有朕的命令,不得擅自进兵,更不得再踏入那片地火区域。”
“臣遵旨!” 巴图尔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国丈,” 完颜枭又看向国丈,“传朕旨意,命克烈部、兀良哈部等,即刻调派本部精锐,前往鹰隼城听用。另,昭告草原各部,贺兰部勾结南人,擅动地脉,引发天灾,祸乱草原,人人得而诛之。有能擒杀贼首阿木尔、乌兰,及南人余孽李和舒者,赏万金,封王爵。”
“是!陛下圣明!” 国丈心中一喜,这是要借刀杀人,同时进一步整合、威慑其他部落。
“至于鹰嘴崖……” 完颜枭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影卫’继续监视。朕倒要看看,那个能引动地脉的小丫头,是死了,还是……变成了什么怪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派人去江南。查一查,李家那个李珩,最近在干什么。朕总觉得,这场火,烧得还不够旺。”
江南,杭州,李氏旧宅。
李珩站在书房的窗边,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通过隐秘渠道、辗转数千里才送到他手中的密信。信的内容很简短,只有寥寥数语,却让这位向来温文儒雅、处变不惊的中年男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信是北边来的。用只有他和妹妹(婉嫔)知道的、儿时玩耍编造的密语写成。“舒儿危,地火焚身,魂伤垂死,困于贺兰山。北狄王庭五万大军压境,悬赏追杀。黄金之秘已现端倪,玉钥仍在,然门户恐变。兄速谋。”
没有落款,但李珩知道是谁。只能是那个妹妹临终前托付、秘密北上的心腹老人,萨仁。她竟然还活着,还传回了如此惊心动魄的消息!
舒儿……他的外甥女,妹妹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竟然在北狄经历了如此多的磨难,如今更是生死一线!地火焚身?魂伤垂死?王庭大军?黄金之秘?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他猛地转身,走到书桌旁,拉开一个隐秘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紫檀木的狭长盒子。打开盒子,里面铺着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上,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温润、却缺了一角的——龙纹玉佩。
正是那块传说中的、前朝传国玉玺的残片,也是妹妹信中提到的、可能关系到黄金家族巨大秘密的“玉钥”。
李珩的手指,轻轻抚过玉佩冰凉光滑的表面,抚过那断裂的、不规则的边缘,眼神剧烈地变幻着。有痛惜,有决绝,还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光芒。
他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感受着那玉质传来的、似乎恒久不变的微凉。
“舒儿……坚持住。舅舅……来了。”
他对着北方,无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窗外,江南的冬雨,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屋檐和芭蕉,带着一种缠绵而冰冷的湿意,仿佛在为远方那片燃烧的雪原,奏响一曲无声的、充满变数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