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前一刻,风雪奇迹般地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惨淡的星光,映照着鹰嘴崖那片狰狞的废墟,更添几分鬼蜮般的死寂与不祥。
凹坑底部的能量节点,那些暗金色的脉络在星光下似乎流淌得稍快了一些,散发出的微弱温热感也增强了少许,空气的扭曲现象更加明显。乌恩其带着人已经提前清理了节点周围较大的碎石,勉强清理出一块约两丈见方、相对平整的区域。阿古拉和四名贺兰部战士持刀张弓,警惕地守在凹坑边缘的几个制高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李和舒和苏伦,在乌恩其的接应下,悄然潜入了凹坑。一踏入那个以节点为中心、空气扭曲的“场”内,李和舒立刻感觉到胸口贴着的血玉扳指残片,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悸动,仿佛是沉睡的心脏被遥远的呼唤惊醒,开始缓慢而沉重地搏动。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苍凉、浩瀚、以及一丝隐晦暴戾的“气息”,从脚下那块暗金色的圆形石板中隐隐传来,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微微竖起。
苏伦的感受显然更为强烈。他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他眼神却亮得吓人,充满了专注与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他迅速从鹿皮背囊中取出几样东西:
- 一个巴掌大、通体漆黑、非金非木的古老香炉,炉身上雕刻着与节点石板类似的、但更加繁复的暗金色火焰纹路。
- 三支颜色各异、粗细不一的线香,分别是暗红、惨白和幽绿。
- 一小包研磨成暗紫色粉末的香料。
- 一把镶嵌着细小宝石、造型奇古的银质小刀。
- 以及,一卷用某种柔韧兽皮制成的、写满了扭曲奇异符号的古老卷轴。
“乌恩其,带人退到坑外,守住所有入口。无论里面发生什么,没有我的信号,绝不准任何人下来,也绝不准靠近节点十丈之内!记住,是任何人!” 苏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甚至有一丝颤音。
乌恩其重重点头,深深看了一眼站在节点旁、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李和舒,咬牙挥手,带着手下迅速退出了凹坑,分散到四周的隐蔽处,刀出鞘,箭上弦,将这里围成了铁桶。
凹坑底部,只剩下李和舒和苏伦,以及那块沉默流淌着暗金光华的石板,和空气中越来越明显的、无形的压力。
“阿木少主,请站到节点正中央,面对东方。” 苏伦指示道,自己则走到节点石板边缘偏西的位置,将香炉端正地放在地上,正对着节点中心和李和舒。
李和舒依言,走到那块圆形石板的正中央站定。脚下传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踩在温热水流上的触感,但并不烫,反而有些舒适。胸口的血玉悸动得更明显了,与脚下石板的能量波动隐隐形成了一种共鸣的节奏。
苏伦点燃了那三支线香。暗红色的香插入香炉中央,烟气笔直上升,散发出一种浓烈、沉郁、带着铁锈和古老血液混合的气味。惨白色的香插在左侧,烟气飘散,带着一种极致的冰冷和腐朽的气息。幽绿色的香插在右侧,烟气扭曲盘旋,散发出草木腐烂又新生般的诡异甜香。
三股颜色、气味、质感截然不同的烟气,在香炉上方交融、盘旋,渐渐形成一团不断变幻、令人望之目眩神迷的奇异烟云。
接着,苏伦打开那包暗紫色香料,用手指捻起一小撮,用银质小刀在自己的左手掌心,轻轻划开一道口子,让几滴鲜血滴入香料中。暗紫色的粉末接触到鲜血,瞬间变成了更加深邃的、近乎黑色的紫红,并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勾动灵魂深处某种原始欲望的奇异甜腥气。他将这撮混合了自己鲜血的香料,小心翼翼地撒入那团三色烟云之中。
“嗤——”
烟云仿佛被投入热油的冷水,剧烈地翻滚、膨胀起来!颜色变得更加混杂诡异,一股更加强大、更加邪异的气息从中弥漫开来,与节点石板散发出的浩瀚苍凉气息隐隐对抗、又奇异交融。
苏伦的脸色又白了一分,身体晃了晃,但他强行站稳,展开那卷兽皮卷轴,用一种极其古老、艰涩、带着奇异韵律和爆破音的语言,开始低沉而快速地吟诵。那语言李和舒从未听过,不属于她知晓的任何一种,但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敲打在人的心弦上,与香炉的烟气、与节点的能量波动、甚至与这方天地的某种“频率”隐隐相合。
随着他的吟诵,兽皮卷轴上的那些扭曲符号,竟然开始一个个地、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与节点石板同源的暗金色光芒!而香炉上方的诡异烟云,也仿佛受到了指引,开始缓缓下沉,朝着站在节点中央的李和舒笼罩而去!
“阿木少主!” 苏伦的吟诵暂歇,声音嘶哑急促,“以血玉触地!以心神感应!不要抗拒!想象您自己,就是连接天地的桥梁,是疏导这狂暴地脉的河道!将您的意志,您的血脉,您所有的感知,都沉入这片大地!找到那奔流的‘火焰’,然后——引导它,向上!”
李和舒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让自己彻底平静下来,将所有的恐惧、犹豫、悲伤、不舍……全部强行压下,将精神凝聚到前所未有的专注。
然后,她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伸出右手,将一直紧握在掌心、已经变得滚烫的血玉扳指残片,轻轻地、稳稳地,按在了脚下那块暗金色圆形石板的中央,按在了那些脉络流转汇聚的核心点上。
就在血玉残片接触石板的刹那——
“轰——!!!”
不是声音的轰鸣,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天崩地裂般的剧烈震颤!李和舒只觉得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拽住,猛地向下拖去!瞬间突破了一层又一层冰冷、坚硬、厚重的岩层,朝着地心深处、朝着那片无法想象、无法言喻的、沸腾翻滚的、暗金色的、能量的海洋沉沦!
她“看”到了。
那不是眼睛看到的景象,是灵魂的直接感知。无边无际,浩瀚磅礴,由最纯粹、最狂暴、最原始的地脉能量构成的、滚烫的、咆哮的、暗金色的“岩浆”之海!它们在大地深处奔流、冲撞、咆哮,散发着毁天灭地的威能,却又遵循着某种古老而玄奥的轨迹。而在她意识沉入的“点”的下方,这片暗金海洋的一处,能量尤其暴烈、混乱,仿佛一个被堵塞的火山口,积蓄着足以撕裂大地的恐怖力量——那就是鹰嘴崖下方的地脉节点,是永恒神殿曾经“借用”和“疏导”的能量源,如今失去了“源火”的调和与神殿的控制,变得极不稳定,如同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苏伦的秘法,那三色烟云,那古老咒文,那混合了拜火教祭司鲜血的香料,就像一根烧红的、淬了毒药的探针,狠狠刺入了这个狂暴的能量节点,强行将李和舒以血玉为媒介的意识,与这片沸腾的暗金海洋连接在了一起!
“呃啊啊——!”
难以形容的痛苦瞬间席卷了李和舒的每一寸神经!那感觉,就像是将灵魂赤裸裸地扔进了炼钢的熔炉,又被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穿刺!狂暴的能量乱流疯狂冲刷着她的意识,要将她彻底同化、撕碎、湮灭!她的身体在现实中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表面浮现出不正常的暗金色纹路,七窍开始渗出细细的血丝!
“稳住!阿木少主!用您的意志!用黄金家族的血脉共鸣!您不是要控制它,是要引导!像疏导洪水,像驾驭最烈的马!找到那个‘出口’,把它引向地面!引向鹰嘴崖之外!” 苏伦焦急的嘶吼,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引导?如何引导?在这片足以焚灭一切的狂暴能量海中,她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不!不能放弃!云岫还在等她,阿木尔乌兰在等她,贺兰山上千条生命在等她!还有母亲,萨仁婆婆,外祖父,那个孤独的少年阿史那……他们所有人的期望、牺牲、仇恨,都压在她的身上!
活下去!带他们活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劈开了无边的痛苦和混乱。她不再试图去“感知”整个能量海,而是将全部的精神,死死地“钉”在自己与血玉残片连接的那个“点”上,去感受那从节点深处涌上来的、最狂暴的那一股能量乱流。
她不再抗拒那冲刷的痛苦,而是尝试着,用自己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意志,去“抚摸”那股乱流的“边缘”,去体会它的“节奏”,它的“流向”……
渐渐地,一种极其模糊的、玄之又玄的感觉浮现。她“感觉”到,这股狂暴的能量,并非完全无序。它似乎受到下方更深层、更稳固的某种“基底”能量的束缚和牵引,大部分力量在沿着固定的、深邃的通道奔流向更远方(或许是其他地脉节点,或许是大地更深处)。只有少部分最暴烈、最不稳定的“余波”,在这个被神殿曾经“开采”过的节点附近淤积、冲撞,才形成了这种不稳定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