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隼城,金帐。
炉火熊熊,将巨大的金帐内烘得温暖如春,却驱不散那股无声流淌的、更深的寒意。完颜枭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王座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通体碧绿的玉杯,杯中是琥珀色的、来自西域的葡萄美酒。他闭着眼,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聆听着什么。
下方,左右两侧,泾渭分明。
左侧,是以国丈(皇后之父)为首的几位外戚重臣,以及以巴图尔为代表的军方实权将领。他们神情振奋,交头接耳,议论着即将开始的、对“叛逆”贺兰部的“犁庭扫穴”,言语间充满了对功勋和战利品的渴望,以及对“一劳永逸解决边患”的乐观。
右侧,则是几位头发花白、资历深厚的老贵族,以及以掌管礼法和祭祀的“大萨满”为首的传统派。他们大多眉头微蹙,沉默不语,或低头盯着面前的地毯,或望着跳动的炉火出神,对左侧的喧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忧虑。
“陛下,” 国丈见完颜枭久久不语,忍不住起身,躬身道,“五万大军已集结大半,粮草军械也已齐备。巴图尔将军用兵老辣,定能以雷霆之势,一举荡平贺兰山叛逆,擒杀南人余孽,震慑草原各部!此乃扬我国威、永绝后患之良机啊!”
“是啊陛下!” 巴图尔也起身,声若洪钟,脸上那道狰狞的旧伤疤在火光下跳动,“贺兰部藐视王庭,收留叛逆,更害死乌力吉总管及其麾下精锐,罪不容诛!臣请为先锋,十日之内,必提阿木尔、乌兰,还有那南人小贼的首级,献于陛下阶前!”
完颜枭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国丈和巴图尔,那眼神深不见底,无喜无怒,让两人激昂的情绪不由得微微一滞。
“巴图尔,” 完颜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内所有的窃窃私语,“朕给你五万人,是让你去平叛,不是让你去屠山。贺兰部是叛逆,但贺兰山上,不止有叛逆,还有归附的牧民,有妇孺老弱。朕要的,是草原的安宁,不是一片焦土和无数流离失所的怨魂。明白吗?”
巴图尔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立刻低头恭声道:“臣明白!陛下仁德,臣定当约束部众,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安靖地方。”
“嗯。” 完颜枭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转向右侧,“大萨满,此次出兵,祭祀可都准备妥当了?”
那位一直闭目养神、脸上涂着彩色油彩、颈挂兽骨项链的枯瘦老者,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很奇特,一只瞳孔是正常的褐色,另一只却是浑浊的灰白色,仿佛能看透阴阳。他看了完颜枭一眼,用苍老沙哑的声音道:“回陛下,祭祀已毕。只是……老朽昨夜观星,又起了一卦。狼星犯紫,地气冲霄。此去东南(贺兰山方向),恐有不测之灾,非人力所能御。陛下,是否……”
“大萨满!” 巴图尔不满地打断,“出征在即,何出此不祥之言?我五万虎贲,皆是草原雄鹰,岂惧什么地气天灾?定是那些叛逆装神弄鬼,散播谣言,乱我军心!”
大萨满没有理会巴图尔,只是静静地看着完颜枭。
完颜枭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他摆了摆手:“祭祀既毕,便是天命。大萨满的提醒,朕记下了。巴图尔,你也要记下,行军途中,多听斥候回报,谨慎为上,尤其要留意……鹰嘴崖方向的动静。”
鹰嘴崖?巴图尔有些疑惑,乌力吉不就是在那里失踪的吗?难道那里真有什么古怪?但陛下特意提及……他不敢怠慢,连忙应下:“臣遵旨!”
“好了,都下去准备吧。三日后,大军开拔。” 完颜枭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众人行礼告退。走到金帐外,寒风扑面,国丈低声对巴图尔笑道:“将军,陛下这是要给你送一份天大的功劳啊!贺兰部那点人,还不够你塞牙缝的。此番平定,将军爵位,指日可待!”
巴图尔嘿嘿一笑,眼中凶光闪烁:“国丈放心,本将定不会让陛下和您失望。那些叛逆,还有那个南人小崽子,一个都跑不了!”
两人相视而笑,志得意满地离去。
而在金帐内,完颜枭依旧把玩着玉杯,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帐幕,投向了遥远的东南方。他的另一只手,从王座的暗格里,缓缓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支赤金点翠的海棠步摇。婉嫔的旧物。
指尖抚过冰凉的花瓣,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幽光。
“李氏……你的女儿,倒是比你有胆色,也比你会惹祸……”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把天捅了个窟窿,现在,又要去撬动地脉了吗?真是……和你一样,不让人省心。”
他将步摇收回暗格,端起玉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甘醇的酒液滑入喉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涩意。
“传令,” 他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帐阴影处,“让‘影卫’盯紧鹰嘴崖。朕要知道,那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阴影中,传来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仿佛气流波动般的回应:“是。”
与此同时,贺兰山野狼谷营地,夜色如墨。
乌恩其挑选的二十名勇士,已经准备就绪。他们大多是贺兰部和巴尔虎部最出色的猎手和斥候,擅长山地行动,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每人除了武器,还带着绳索、飞爪、火镰、少量火油和压缩到极限的干粮。没有战马,此行全靠双脚,在崎岖险峻的山岭间潜行。
阿木尔和乌兰亲自送到营地边缘。乌兰将一个小小的、绣着平安符的皮袋塞进乌恩其手里,眼圈依旧红肿,却强忍着没有落泪:“乌恩其,一定要小心。找到地方就发信号,不要冒险。阿木……就拜托你们了。”
乌恩其重重点头,将皮袋珍重地收进怀里:“乌兰阿姐放心,我一定把阿木兄弟平安带回来!” 他又看向阿木尔,“阿木尔大哥,营地就交给你了。等我们好消息!”
阿木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出发!” 乌恩其不再多言,一挥手,二十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很快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与风雪之中。
目送他们离开,乌兰终于忍不住,靠在阿木尔肩头,低声啜泣起来。阿木尔搂着姐姐,望着漆黑的山林,牙关紧咬,眼中是深切的忧虑,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
李和舒也做好了准备。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紧身衣裤,外面罩着厚皮袄,头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和手上的伤痕用特制的、能防冻防裂的药膏涂抹过。血玉扳指残片用细绳穿了,贴身挂在胸口。腰间别着那柄淬毒的小刀,靴筒里插着一把匕首。
苏伦的状态看起来好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绣着奇异银色纹路的袍子,那是拜火教祭司的礼服,平时绝不会轻易穿戴。他背着一个不大的、却显得很沉重的鹿皮背囊,里面是他做法需要的香料、法器、以及一些连他也说不清用途的、从摩尼·阿胡拉遗物中找到的古怪物品。
护送他们的是阿古拉和另外四名最忠诚勇悍的贺兰部战士。他们没有骑马,此行要穿越一段极其难行的、无法通马的悬崖峭壁,只能步行。
乌兰将李和舒紧紧抱了又抱,将一件厚实的银狐皮大氅硬披在她身上,又塞给她一大包肉干和奶疙瘩,千叮万嘱。阿木尔则将一把明显是精心保养过的、带着贺兰部狼头标记的短弓和一壶箭递给李和舒:“这个你拿着,防身。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贺兰部,永远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