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和舒深吸一口气（随即被那污浊的空气呛得想咳嗽，强忍住了），也迈步踏上了湿滑冰冷的石阶。乌力吉和亲卫紧随其后。
石阶很长，很陡，盘旋向下。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阴冷，那股腐朽的气息也越浓，还夹杂着隐约的、水流的声音，以及……某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呻吟。
李和舒的心揪紧了。云岫……就在下面某处，正在忍受着怎样的折磨？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石砌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用粗大木栅栏封死的囚室。大部分囚室空着，少数几间里，隐约能看到蜷缩在角落的、不成人形的黑影，听到脚步声，有些动了动，发出无意识的呜咽，有些则毫无反应，像是已经死了。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老瘸子手里的油灯和乌力吉亲卫举着的火把，提供着有限的光亮。墙壁上布满滑腻的青苔，脚下是没过脚踝的、冰冷刺骨的污水，水面上漂浮着可疑的杂物。空气污浊得让人窒息。
“最新送来的，关在哪间？” 李和舒强忍着不适和心中的悲愤，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问老瘸子，同时目光快速扫过两侧的囚室。
“在、在最里面那间……单独的……” 老瘸子指向前方。
一行人踩着污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甬道深处走去。越往里，囚室越少，但环境似乎更糟，水更深，气味也更令人作呕。
终于，走到了甬道尽头。这里只有一间囚室，比其他囚室稍大，但栅栏更粗，还额外加了一道铁门。囚室里没有地板，直接就是及腰深的、黑乎乎的污水。一个瘦小的身影，被铁链锁在污水中央一根凸起的石柱上，水几乎淹到她的胸口。她低着头，长发散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脸，一动不动，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
是云岫！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衣着碎片……
李和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失声喊出来，但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涌上来，又被她强行逼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把门打开。” 她对老瘸子说，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有些嘶哑。
老瘸子看了一眼乌力吉。乌力吉抱着胳膊，站在几步之外，冷眼旁观，没有表示。老瘸子只好颤抖着手，用钥匙打开铁门上的大锁，又费力地推开沉重的栅栏门。
门一开，那股污水的恶臭更加浓烈地涌出。李和舒迈步走了进去，冰冷的污水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裤腿和靴子，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她一步步朝着水中央那个身影走去，水越来越深，阻力越来越大。
走到近前，她终于看清了。
是云岫。但几乎已经认不出来了。
脸上毫无血色，惨白中泛着青灰，嘴唇干裂出血，双眼紧闭，眼窝深陷。裸露在水面上的脖颈和手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些已经化脓，在污水的浸泡下显得格外狰狞。她的身体在冰冷的水中微微颤抖，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李和舒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冰凉的污水滚落。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云岫的脸，却又不敢，生怕弄疼了她。
“云岫……” 她哽咽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汉语的耳语，轻轻唤道，“是我……我来了……你别怕……”
云岫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空洞、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痛苦。她似乎花了很久，才聚焦看清眼前这张沾满污渍、泪流满面、却无比熟悉的脸。
“……公……主……？” 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是……梦吗……我又……做梦了……”
“不是梦，真的是我。” 李和舒的眼泪汹涌而下，她用力握住云岫被铁链锁住、泡得肿胀发白的手，那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来了，我来救你了。撑住，云岫，一定要撑住！”
云岫的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泪水也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合着污水。她想说什么，却因为虚弱和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瘦弱的身体在水中起伏。
李和舒心如刀绞，却不敢在此刻过多表露情绪。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她转身，对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的乌力吉道：“乌力吉大人，此女伤势沉重，又浸泡污水，风寒入骨，已有疫病扩散之兆。需立刻移出此地，隔离诊治，否则一旦病气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乌力吉眉头一皱：“疫病？她只是受了刑，哪来的疫病？”
“大人有所不知，” 李和舒强作镇定，用“专业”的口吻说道，“外伤感染，污水浸泡，加之此地阴湿，最易滋生疫戾之气。她如今高烧昏迷（她摸到云岫额头滚烫），咳喘不止，正是疫病发作之象。为防万一，必须立刻移出，由下官带回太医院隔离观察。若延误了，疫病在王庭地牢爆发，陛下怪罪下来，你我谁都担待不起。”
她再次抬出“陛下”和“疫病”这两面大旗。乌力吉可以不在乎一个奴婢的死活，但他不能不在乎王庭的安危，更不能不在乎完颜枭的怒火。尤其是在刚刚经历过“圣火仪式”那场混乱，完颜枭对“意外”和“失控”极度敏感的时候。
乌力吉的脸色果然变得阴晴不定。他盯着水中的云岫，又看看一脸“凝重”的李和舒，似乎在权衡利弊。放走这个可能掌握重要线索的丫头，他不甘心。但万一真如这医士所说，疫病在地牢蔓延，那他这个主管绝对脱不了干系，乌力吉的狠辣，他比谁都清楚。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之前被他派出去核实情况的亲卫匆匆回来了，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乌力吉的脸色微微一变，看向李和舒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
“张院判今夜并未当值，此刻正在府中安睡，也从未派人来地牢查验疫病。” 乌力吉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刺骨，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杀意，“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