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和火光已到门外，沉重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清晰可闻。老瘸子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如筛糠，几乎要瘫软下去，看向李和舒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李和舒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但极致的危险反而让她的头脑进入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她目光疾扫狭小的耳房——无处可躲，无处可逃。硬拼？门外不止乌力吉一人，她手无寸铁，无异于以卵击石。

唯一的生路，就在眼前这个快要吓破胆的老狱卒身上，以及……她自己身上这套太医外袍和张太医的腰牌。

“想活命，就镇定！” 她一把抓住老瘸子冰冷颤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压成一线，又快又急，“开门，就说张太医派我来查验疫病，以防传染扩散。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奉命开门。其余的交给我。敢多说一个字，露出半点破绽，我先杀了你，再说是你私通外敌，图谋不轨！乌力吉会信谁？”

老瘸子被她眼中骤然迸发的狠厉和杀意慑住，加上对乌力吉的恐惧，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老瘸子！耳朵聋了吗？！” 乌力吉不耐烦的吼声在门外炸响，伴随着“砰”的一脚踹在门板上的闷响，本就破旧的门板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来了来了！” 老瘸子如梦初醒，强撑着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又惊恐地看了李和舒一眼。李和舒已经迅速松开他，后退两步，站到了桌子后面，微微垂着头，双手拢在袖中，摆出一副沉稳（至少表面如此）的医官姿态，只是宽大外袍下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老瘸子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哆嗦着手，拔开了门闩。

门被粗暴地从外面推开。火把的光亮瞬间涌入，将狭小的耳房照得一片通明。乌力吉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皮甲，脸上那道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亲卫，眼神凶悍，手按在刀柄上。

“磨磨蹭蹭，找死……” 乌力吉骂骂咧咧地跨进门，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站在桌后的李和舒。

“你是谁？” 乌力吉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太医外袍、身形单薄、低着头的人。他身后的亲卫也立刻绷紧了身体，手按在了刀柄上，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老瘸子腿一软，差点跪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和舒抬起了头。她脸上故意蹭了不少从耳房墙壁上摸来的灰，又在眉骨和颧骨处用炭灰加深了阴影，让脸部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神，却竭力模仿着张太医那种带着疏离和职业性冷漠的平静，迎向乌力吉审视的目光，用刻意压低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开口道：

“下官太医院医士，姓林，奉张院判之命，前来查验地牢疫病。”

她刻意含糊了“太医”和“医士”的区别，又将张太医抬成了“院判”（太医之首），以增加分量，同时将“疫病”二字咬得很重。

“疫病？” 乌力吉眉头紧锁，目光在李和舒身上那件明显不太合身、但确实是太医制式的外袍上扫过，又看向她手中的腰牌——虽然看不太清具体字样，但太医腰牌的形制他是认得的。

“地牢何来疫病？本官怎么没听说？” 乌力吉没有立刻相信，语气依旧充满怀疑。

“回大人，是昨日从城外疠人坊移送过来的一名疑似疠风病患，经初步查验，症状不显，为防万一，张院判特命下官连夜再来复诊，并查看地牢环境，以免疫病隐匿扩散，危及王庭。” 李和舒不疾不徐地回答，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抛了出来，同时暗暗观察乌力吉的反应。她知道，乌力吉必然知晓“疠人坊移送病患”之事，因为那是高无庸亲自安排的。

果然，乌力吉眼神闪烁了一下。高无庸秘密处理“疠风”病患的事，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太医院会这么快派人来复诊，还是连夜。不过，疫病之事非同小可，太医院谨慎些也说得通。

“张院判现在何处？为何派你一个医士来？” 乌力吉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张院判正在为陛下请平安脉，分身乏术。下官专司疫病防治，故而被遣来。腰牌在此，大人可验看。” 李和舒将手中的腰牌向前递了递，动作沉稳，但指尖的冰凉只有她自己知道。

乌力吉没有接腰牌，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你要查验哪个病患？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李和舒只知道云岫可能被关在这里，但具体以什么名义，是否被登记为“病患”，她一概不知。若说错名字，或者表现出一丝迟疑，立刻就会暴露。

电光石火之间，她心念急转。不能直接说云岫的名字，那等于自投罗网。但也不能说不知道，那更可疑。

“下官奉命查验的是最新移入者，具体名讳，卷宗上或有记载，下官需查看后方知。” 她选择了最稳妥、也最符合“医官”身份的回答——只看最新病例，不预设人名，一切以记录为准。

乌力吉眯起了眼睛，目光在她平静（伪装）的脸上逡巡，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伪。耳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老瘸子已经瘫坐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呼吸的时间，仿佛有几个时辰那么漫长。

就在李和舒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时，乌力吉忽然冷哼了一声，移开了目光，对老瘸子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带这位林医士去查验！仔细着点，要是出了岔子，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 老瘸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钥匙串，声音还在发抖，“林、林医士，请、请跟我来……”

李和舒暗暗松了口气，但心弦依旧紧绷。这只是过了第一关，进入水牢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她朝乌力吉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然后跟着老瘸子，走出了耳房。

乌力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向那口伪装的枯井，眼神阴鸷。他对身边一个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卫点点头，迅速离开，似乎是去核实什么。乌力吉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三个亲卫，跟在了李和舒和老瘸子后面，显然并未完全放心，要亲自监督。

老瘸子挪开枯井上半盖的石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霉味、水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洞口有粗糙的石阶蜿蜒向下，深不见底。

“大、大人，下面就是水牢了……路滑，您小心。” 老瘸子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率先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