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黑暗的山道上狂奔。没有车夫，李和舒自己坐在车辕上，紧紧攥着粗糙的缰绳，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受惊的马匹。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灌进宽大的袍子里，冻得她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但她不敢停，也不敢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回城，救云岫。

张太医的外袍太大，她用撕下的布条胡乱捆扎了袖口和下摆，勉强能活动，但行动依然不便。脸上和手上的“疮疡”在夜风的刺激下，传来阵阵刺痛和麻痒，提醒着她这一切的仓促和危险。腰牌在怀里硌着肋骨，带来一种微弱的、虚幻的安全感。

从疠人坊到鹰隼城西门，大约三十里。来时坐车走了小半个时辰，自己赶车，又是夜里，路况不明，至少要一个时辰，甚至更久。她必须在城门关闭前（如果还没关的话）或者守卫换岗的间隙混进去，否则只能等天亮，那时变数更大。

她一边驱车，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鹰隼城的布局。西门是相对偏僻的城门，守卫不如东门、南门森严，且靠近西市，人员混杂，或许有机会。水牢……水牢在哪里？她从未去过，只听人提过，在王庭地牢的最底层，或者某个独立的、靠近水源的阴暗角落。但王庭地牢守卫何等森严，凭她一个人，绝无可能硬闯。

她需要帮手，需要信息。谁能帮她？苏伦生死不明，其其格和巴根大概还在贺兰部，阿木尔远在贺兰山，乌恩其和克烈部代表自身难保……萨仁死了，老哑奴指望不上……

还有谁？老陈皮？那个皮货铺的老板，苏伦提过是贺兰部旧人，或许可信？

对，老陈皮！西市骆驼客栈的老板认识他，或许能通过他找到水牢的位置，甚至找到帮手！

心中有了目标，焦虑稍微减轻了一些。她估算着路程和时间，拼命催赶马匹。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急迫，撒开四蹄，在山道上扬起一路烟尘。

一个多时辰后，鹰隼城西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沉沉夜色中。

城门果然已经关闭，但门楼上还亮着灯火，有守卫在来回巡逻。吊桥高悬，护城河在星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李和舒在距离城门一里多外的树林边勒住马，将马车赶进树林深处藏好。她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又检查了一下怀里的腰牌和张太医给的一小包应急的干粮和碎银子（张太医塞给她的），深吸一口气，朝着城门方向摸去。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护城河外的灌木丛，悄无声息地靠近。夜很黑，只有城头火把的光勉强照亮附近一小片区域。她观察着守卫的巡逻规律——大约每半柱香的时间，有一队四人的守卫会沿着城墙走一个来回。吊桥附近，则有固定岗哨，两人一组。

硬闯不行，只能智取。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在深夜接近城门、并且让守卫愿意通禀或者放行的理由。

她摸了摸怀里张太医的腰牌。太医的腰牌，深夜出城为急症病人诊治，或者回城复命，倒是说得通。但守卫会不会细查？她这张脸，虽然故意抹了灰，又戴着袍子的兜帽，但万一被认出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骑兵，约莫七八人，举着火把，朝着西门疾驰而来！

“开门！紧急军情！” 为首一人远远高喊，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城头上的守卫立刻骚动起来，有人探身下望，有人跑去禀报。很快，城门楼上亮起更多的火把，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出现在垛口。

“来者何人？报上口令！” 军官喝道。

“金帐亲卫，奉命传递西线军报！口令：狼烟！” 骑兵中有人回答。

“回令：烽火！” 城上军官确认无误，立刻下令，“开城门！放吊桥！”

沉重的绞盘声响起，吊桥缓缓放下。城门也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被推开了一条缝。

机会！

李和舒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不再犹豫，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队骑兵吸引，城门将开未开、吊桥将落未落的混乱瞬间，从藏身的灌木丛中猛地窜出，像一道轻烟，贴着地面，朝着城门侧面的阴影处疾奔！

她的动作极快，脚步极轻，身上的深色袍子在夜色中几乎融为一体。守卫的注意力都在正门和那队骑兵身上，竟无人发现侧翼溜过去一个黑影！

她一口气冲到城墙根下，紧贴着冰冷的墙砖，屏住呼吸。吊桥“轰隆”一声完全落下，搭在对岸。城门也完全打开，那队骑兵呼啸而入，马蹄声在门洞中激起巨大的回响。

就在最后一骑冲入城门，守卫们准备重新关门上桥的刹那，李和舒猛地从阴影中冲出，低着头，混在最后两名骑兵的马后，紧跟着冲进了门洞！

“什么人？！” 一个眼尖的守卫似乎瞥见了异常，厉声喝道。

但李和舒已经冲过了门洞，进入了城内！她头也不回，趁着夜色和街道的阴影，向左一拐，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瞬间消失在黑暗之中。

身后，传来守卫的呼喝和脚步声，但很快被重新关闭城门的巨响掩盖。她靠在巷子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被夜风一吹，冷得刺骨。

进来了！虽然惊险，但总算进来了！

她不敢耽搁，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西市的位置，快速潜行。深夜的鹰隼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偶尔敲着梆子走过，还有巡逻的士兵小队。她尽量避开主街，专挑小巷和屋檐下的阴影前进，像一只在暗夜里潜行的猫。

西市到了。

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去，店铺全部关门闭户，街道上堆着垃圾，散发着酸腐的气味。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屋檐下摇晃，投下昏黄跳动的光晕，更添几分凄凉。

李和舒凭着记忆，找到了“老陈皮皮货铺”。铺子门脸很小，木板门紧闭，门板上用炭笔画着一个简陋的皮货标记。她绕到后巷，找到后门，轻轻叩了叩。

没有回应。她又叩了叩，稍微加重了力道。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苍老、警惕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谁？打烊了！”

“买皮子，要上等的雪貂皮，给家里妹子做过冬的袄子。” 李和舒压低声音，说出阿木尔曾用过的暗号。

门内的声音沉默了一下，随即，门闩被轻轻拉开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缝后审视着她。

“你……” 老陈皮认出了暗号，但显然没认出她这副打扮。

“陈伯，是我，阿木。” 李和舒抬起头，让门缝里漏出的微光照亮自己的脸，虽然脏污，但轮廓依稀可辨。

老陈皮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拉开门，一把将她拽了进去，又迅速关上门，插好门闩。屋里很黑，只有里间透出一点微弱的油灯光。

“你怎么……你怎么跑出来了？！” 老陈皮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恐慌，上下打量着她，“还这副样子？外面都在抓你！”

“我知道。” 李和舒急促地说，“长话短说，云岫被乌力吉抓进水牢了，我必须救她。陈伯，您知道水牢在哪里吗？有没有办法进去？或者，有没有人能帮我？”

老陈皮脸色变了又变，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他示意李和舒坐下，自己则焦躁地在狭窄的屋里踱了两步。

“水牢……在王庭地宫最底层，靠近西边的暗河入口，守卫极其森严，都是乌力吉的亲信，外人根本进不去。” 老陈皮摇头，“而且，乌力吉最近发了疯一样在找你和苏伦，到处设卡盘查，水牢那边肯定加派了人手，你去就是送死！”

“我必须去。” 李和舒语气斩钉截铁，“云岫是因为我才被抓的，我不能丢下她不管。陈伯，求您，帮我想想办法，哪怕只是一点消息，一条能靠近的路径。”

老陈皮看着她倔强而决绝的眼神，又想起苏伦的嘱托和阿木尔的信，重重叹了口气。

“丫头，你这是往火坑里跳啊……”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水牢的位置，我大概知道。但怎么进去，我没办法。不过……有个人，或许能帮你。”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