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水牢的一个老狱卒，叫‘老瘸子’。” 老陈皮压低声音，“他年轻时在贺兰部待过，受过我一点恩惠。人很贪财，但胆子小，或许……能用钱买通，让他行个方便，比如，告诉你云岫具体关在哪一间，或者，在送饭、倒马桶的时候，稍微松懈那么一会儿。”

钱？李和舒摸了摸怀里，张太医给的碎银子大概有五六两，加上自己之前藏在身上的一点零碎，最多七八两。这点钱，够买通一个狱卒吗？

“他贪财到什么程度？大概要多少？” 她问。

“不好说，看风险大小。” 老陈皮道，“只是传个话，或许一两二两就行。但要他放水让你进去，或者帮忙救人，没个十两二十两，外加事后安排他跑路，估计他不敢。”

十两二十两……她现在根本拿不出来。

“陈伯，您能借我点吗？或者，有什么来钱快的法子？” 李和舒急道，“我可以用东西抵押，或者……以后加倍奉还！”

老陈皮苦笑着摇头：“丫头，我一个小皮货铺，哪来那么多现银？而且这深更半夜的，上哪儿去弄钱？” 他看了看李和舒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太医外袍，忽然眼睛一亮，“你这袍子……是太医的？”

“是，张太医的。”

“腰牌呢？也是他的？”

“在。”

老陈皮搓着手，思索道：“太医的腰牌，在夜里虽然不如白天好使，但去一些不那么紧要的地方，比如……药库、值夜的医官处，或许能蒙混过去。太医们偶尔也会私下买卖些药材，或者……接点私活。如果你能用太医的身份做掩护，靠近水牢附近，或许……有机会见到老瘸子，当面跟他谈。他认得我，我可以写个条子，你带给他，先探探口风。”

这倒是个办法。虽然冒险，但总比硬闯强。

“好！就这么办！” 李和舒立刻道，“陈伯，您快写条子。再把水牢的大致位置和怎么认老瘸子告诉我。”

老陈皮不再犹豫，走到里间，就着油灯，用炭笔在一小片鞣制过的羊皮上写了几个字，折好交给李和舒：“给他看这个，就说是我让你找他的。老瘸子大约五十多岁，左腿有点瘸，右脸上有块铜钱大的疤，下巴有颗黑痣。他一般值后半夜的班，就在水牢入口旁边的那个小耳房里打盹。水牢在王庭西侧‘兽苑’的后面，有一排低矮的石屋，门口有口枯井做伪装，下去就是。那里平时很少有人去，但今晚就不好说了，你千万小心。”

李和舒将羊皮条仔细收好，又向老陈皮确认了去兽苑的路径和几个可能的哨卡位置。

“丫头，” 老陈皮看着她，眼神里充满担忧，“一定要小心。乌力吉不是善茬，水牢更是龙潭虎穴。如果事不可为，保命要紧。云岫那丫头……吉人自有天相。”

“我知道。谢谢陈伯。” 李和舒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拉紧兜帽，推门重新没入夜色。

从西市到王庭西侧的兽苑，要穿过大半个内城。李和舒不敢走大路，只能穿街过巷，尽量避开巡逻队。

夜更深了，寒气更重。街道上连打更人都很少见了，只有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窸窣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哭泣的呜咽。王庭的方向，依旧有灯火，但比白天稀疏了许多，像一头沉睡巨兽紧闭的眼睛。

她按照老陈皮的指点，绕到王庭西侧的外墙。这里比正门偏僻许多，围墙也稍矮一些，但依然有巡逻的侍卫。她找到兽苑后墙一处年久失修、爬满枯藤的角落，观察了很久，趁着一队巡逻兵走远的间隙，像狸猫一样攀着藤蔓和墙砖的缝隙，艰难地翻了过去，落地时差点扭到脚。

兽苑里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野兽特有的腥臊味和粪便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笼中猛兽不安的走动和低吼。她借着月光和远处哨塔的火光，辨认着方向，朝着那排低矮石屋摸去。

果然，在兽苑最深处、靠近山崖的地方，有一排毫不起眼的、像是废弃仓库的石屋。石屋前，果然有一口用石板半盖着的枯井。井边，有一间小小的、亮着昏暗油灯光的耳房。

应该就是这里了。

李和舒的心跳再次加速。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整理了一下身上过于宽大的太医外袍，将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手里攥着张太医的腰牌，迈步朝着那间耳房走去。

脚步放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她走到耳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传来一个带着浓重鼻音、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张太医，奉旨查验地牢疫病。” 李和舒压着嗓子，模仿着中年男子的声音，虽然有些生硬，但在夜里听起来倒有几分低沉。

“张太医？” 里面的人似乎有些疑惑，嘟囔着，“没听说今晚有太医要来啊……” 但还是响起了趿拉着鞋子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材矮胖、头发花白、左腿微瘸的老头探出头来，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右脸一块铜钱大的疤，下巴一颗黑痣，正是老瘸子。

他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太医外袍、身形单薄、低着头的人，愣了一下：“您就是张太医？怎么这么晚……”

李和舒抬起头，迅速将张太医的腰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同时另一只手将老陈皮写的那片羊皮条塞进他手里，低声道：“陈伯让我来的，看看今天新送来的那个姑娘。”

老瘸子看到腰牌，又摸到手里的羊皮条，脸色瞬间变了。他先是惊疑不定地看了看李和舒，又迅速展开羊皮条，就着灯光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和标记，眼神闪烁不定。

“你……你是……” 他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里面说话。” 李和舒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侧身挤进了狭小的耳房，反手关上了门。

耳房里很简陋，一张破床，一张桌子，一个火盆，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臭混合的味道。老瘸子紧张地看着她，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那里挂着一串钥匙。

“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老瘸子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是谁不重要。” 李和舒开门见山，从怀里掏出那几两碎银子，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重要的是，里面关着的云岫，是我的人。这些钱，买你行个方便，告诉我她现在怎么样，关在哪一间，还有……今晚值守的情况。”

老瘸子的目光落在那些碎银子上，贪婪的光芒一闪而过，但随即又被恐惧压了下去。他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可是杀头的罪过！乌力吉大人亲自交代过，那丫头是重犯，谁都不准见！而且今晚……今晚乌力吉大人说不定还会亲自来巡查！要是被他发现，我全家老小都没命！”

乌力吉可能会来？李和舒的心一沉。时间更紧迫了。

“再加五两。” 她咬牙道，虽然她根本没有，“事后，再给你十两，并安排你和你家人离开鹰隼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陈伯可以作保。”

老瘸子眼中挣扎更甚。钱和安全的诱惑很大，但乌力吉的凶残更让他恐惧。他犹豫着，目光在银子和李和舒脸上来回扫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亮透过门缝照了进来！同时，一个粗野的、李和舒绝不会忘记的声音响起：

“老瘸子！死哪儿去了？滚出来！”

是乌力吉！他真的来了！而且听声音，不止一个人！

老瘸子吓得魂飞魄散，脸瞬间惨白如纸！他惊恐地看向李和舒，又看看那扇薄薄的门板，仿佛看到了死神正在逼近。

李和舒也浑身冰凉。千算万算，没算到乌力吉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现在逃？耳房只有一个门，窗外是死路。躲？这巴掌大的地方，能躲到哪里去？

电光石火之间，她猛地看向老瘸子，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