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的遭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李和舒早已麻木的心上，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也诡异地、强行唤醒了她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和斗志。
眼泪流干后，只剩下一种冰封的冷静，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愧疚和自责不会救云岫，崩溃和绝望更不会。她现在需要的，是脑子，是计划，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成功率的行动。
首先，她必须确认云岫的情况，以及外面的局势。
老哑奴成了她唯一的信息渠道。自上次“草药换布”的试探后，老哑奴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松动。他依旧沉默，依旧麻木，但每次送饭时，眼神偶尔会与她对视一下，不再是完全的视而不见。李和舒甚至在他浑浊的眼底，捕捉到一丝深藏的、同病相怜的悲哀。
云岫被抓的第二天早上，老哑奴来送粥时，脚步比平时更沉重。李和舒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端碗，而是站在门边，用北狄语，声音压得极低，问：“昨天被抓的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老哑奴放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咳嗽。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摇头？是不好？还是不知道？
李和舒的心揪紧了，但她强迫自己继续问：“关在哪里？水牢吗？”
老哑奴这次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警告，也是怜悯。他不再停留，跛着脚，匆匆离开。
水牢。果然。
李和舒的心沉甸甸的。水牢那种地方，云岫能撑多久？她必须加快动作。
然而，与老哑奴的“交流”仅限于此。老哑奴显然自身难保，不敢、也不能为她做更多。这条路，最多只能传递最基础的信息，指望不上别的。
张太医的定期诊视，是另一个窗口。但张太医是奉完颜枭之命而来，态度疏离而专业，绝不多说一个字，多看一眼。李和舒曾尝试在诊脉时，用极其虚弱的声音问：“太医，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想试探他对“罪奴”死活的在意程度，以及能否传递消息。
张太医只是冷淡地回答：“脉象虽虚，不至死。按时服药，静养即可。” 然后便不再理会。显然，他只是完成例行公事，不想牵扯任何是非。
两条路，都走不通。
李和舒被逼到了绝境。她像一头困在铁笼里的野兽，明明知道同伴正在不远处受难，却只能隔着冰冷的栅栏，无能为力地嘶吼、冲撞，撞得头破血流，也撼动不了分毫。
绝望之中，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形。
既然外面的人不肯、不能帮她，那她就必须自己“出去”。光明正大地走出去，显然不可能。唯一的办法，是让外面的人，不得不把她“弄出去”。
怎么弄？
重病。伤重濒死。或者……别的、足以惊动完颜枭、又让皇后或乌力吉暂时不敢让她死的“意外”。
但装病很容易被张太医识破。自残？风险太大，且可能弄巧成拙，真把自己弄死。
还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看起来“必须”离开这个囚笼，去“治疗”或“处理”？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囚室角落的便桶上，又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些已经愈合的、粉红色的疤痕上。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恶心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清晰。
几天后，张太医再次来诊视时，眉头皱了起来。
“伸手。” 他命令道。
李和舒伸出手腕，手背上，赫然出现了几个小小的、红肿的脓包，有些已经溃破，流出黄绿色的脓液。不仅如此，她的脖子上、脸颊边缘，也出现了类似的红疹。
张太医仔细查看了那些脓包和红疹，又看了看她的舌苔，脸色变得有些凝重：“你身上可还有别处？”
李和舒垂下眼，用细弱蚊蚋的声音说：“背上……腿上……也有。很痒，抓破了就流水……疼。”
张太医示意她转身，掀开囚衣后领看了一眼——后颈和肩胛处，果然也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疹和抓痕。
“何时起的？” 张太医问。
“大概……四五天前。开始只是几个小红点，很痒，我没在意，抓破了……就变成这样了。” 李和舒的声音带着哭腔，显得恐惧而无助，“太医，我……我是不是得了什么……脏病？会不会死？”
张太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退后一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这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囚室，以及角落那个肮脏的便桶。
“你最近可接触过什么不洁之物？或者，吃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他问。
李和瑟茫然地摇头：“没有……吃的就是每天送来的粥和饼……喝的也是罐子里的水……” 她指了指那个破陶罐，“水是下雨时接的，或者……墙壁上滴下来的……”
张太医走到墙边，用手指摸了摸冰冷的、湿漉漉的石壁。又走到便桶旁看了看（虽然立刻嫌恶地移开目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和舒囚衣的袖口和衣襟上——那里沾着一些深褐色的、可疑的污渍。
“你这衣服，多久没换了？” 他问。
“从……从进来就没换过。只有皇后娘娘赏的那两套，我舍不得穿，想留着……天更冷的时候……” 李和舒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一副备受羞辱又无地自容的样子。
张太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吟片刻，对旁边侍立的太监说：“脉象虚浮紊乱，邪毒内侵，体表又生恶疮，似有……疠风之兆。此地阴湿污秽，于病体大为不利，需移出诊治，隔离观察，以免……蔓延。”
“疠风”二字一出，旁边的太监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惊恐和嫌恶。
疠风，即麻风病。在这个时代，是令人闻之色变、避之唯恐不及的“恶疾”、“天刑”，被视为不洁和诅咒的象征，患者往往被驱赶、隔离，甚至被活活烧死。
李和舒的“病”，当然不是麻风。她只是利用囚室的恶劣环境，结合从萨仁那里学来的一点草药知识（某些植物汁液和污物混合，能引起皮肤类似麻风的溃烂和瘙痒），再辅以刻意的抓挠和不清洁，伪造出了具有高度迷惑性的症状。她赌的就是张太医在仓促诊视、又对此地环境先入为主地厌恶的情况下，不敢、也不会细究，更不敢冒险让可能的“瘟疫”在囚笼甚至王庭蔓延。
果然，张太医的话起了作用。那太监不敢怠慢，连忙道：“太医，此事非同小可，奴才需立刻禀报总管！”
“速去。” 张太医挥挥手，又对李和舒道，“你暂且勿动，勿抓挠，等待处置。”
太监匆匆离去。张太医也退到门边，与李和舒保持着距离，不再说话，只是脸色严肃地等待着。
囚室里一片死寂。李和舒低着头，蜷缩在墙角，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寒冷，抑或是计划进行到关键处的紧张。她能感觉到张太医审视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那副惶恐、虚弱、无助的姿态。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终于，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门被打开，进来的除了刚才那个太监，还有徐有禄，和一个穿着总管服饰、面容冷峻的中年太监——李和舒认得，是内务府总管，高无庸。高无庸是完颜枭的心腹，地位比徐有禄高得多，他竟然亲自来了？
高无庸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囚室，最后落在李和舒身上，眉头紧锁。
“张太医，确认是疠风？” 他沉声问。
“症状极似，且在此地环境催发下，有蔓延恶化的趋势。” 张太医躬身回道，“为防万一，必须立刻移出隔离诊治。若真是疠风，恐有传染之虞，此地……也需彻底焚净。”
“传染”二字，让高无庸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看了一眼徐有禄。徐有禄连忙上前，低声道：“高总管，此事……是否要禀报陛下和娘娘？”
高无庸沉吟片刻，摇头：“陛下日理万机，不必以此等污秽之事相扰。皇后娘娘凤体尊贵，更不宜听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果决，“既然是恶疾，又在此污秽之地，按宫规，当移出宫禁，寻僻静处隔离诊治，以免祸及他人。张太医，你可有合适的地方？”
张太医想了想，道：“城西三十里，有处废弃的‘疠人坊’，是前朝所建，专为收治此类恶疾之人，后因战乱荒废，但屋舍尚在，稍加清理，可作隔离之用。只是……那里远离人烟，条件简陋，且需专人看守。”
“就那里。” 高无庸拍板，“徐有禄，你安排可靠人手，立刻将人秘密送过去。记住，务必隐秘，不得走漏风声。张太医，你随行照料，务必……确诊病情，控制其蔓延。若真是疠风，” 他眼中寒光一闪，“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张太医和徐有禄同时应道。
高无庸又看了李和舒一眼，那眼神冷漠得没有丝毫温度，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需要处理的秽物。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有禄立刻行动起来。他叫来几个用厚布蒙住口鼻、穿着粗布衣服、看似粗使仆役的壮汉，抬来一副简陋的、用门板改成的担架，上面铺着脏兮兮的草席。
“抬上去，小心点，别碰着她！” 徐有禄捏着鼻子，指挥道。
壮汉们用两根长木棍，像叉起什么脏东西一样，将蜷缩在地上的李和舒“叉”到了担架上，然后用绳子草草固定。动作粗鲁，毫无怜惜。
李和舒闭着眼，忍受着身体与粗糙草席的摩擦，以及那些人毫不掩饰的嫌恶。心里，却有一簇小小的火焰，在疯狂跳动。
成功了！第一步，离开这个囚笼，成功了！
担架被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抬出囚室，走下楼梯，穿过石楼阴森的门洞，来到外面。
久违的阳光，即使隔着紧闭的眼皮，也能感受到那刺目的光亮和暖意。新鲜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虽然很快就被那些人身上的汗味和担架的霉味掩盖，但对在阴暗囚室中困了数月的李和舒来说，不啻于仙露琼浆。
她强忍着睁开眼睛的冲动，只是从眼皮的缝隙中，贪婪地感受着那一片模糊的光明，和身体被移动的感觉。
担架被抬上一辆等候在思过院后门的、没有标识的破旧马车。车厢里堆着些杂物，散发着一股陈年谷物和牲口的气味。她被扔在杂物堆旁，徐有禄和张太医也上了车，坐在离她最远的角落。马车门关上，车厢内光线昏暗下来。
“走！” 徐有禄对车夫吩咐。
马车缓缓启动，颠簸着，驶离了思过院，驶上了通往城外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