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辘辘，马蹄嘚嘚。李和舒侧耳倾听着，分辨着方向。出了城门，道路变得崎岖，颠簸更加剧烈。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周围的声音渐渐稀少，只剩下风声和车轮声。

她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车厢里很暗，徐有禄似乎靠在车壁上打盹，张太医则闭目养神。她小心地移动了一下被绑着的手腕，绳子绑得并不紧，大概是觉得她一个“垂死的病人”没什么威胁。

她慢慢活动着僵硬的手指，心里飞速盘算。

废弃的疠人坊，远离人烟，只有“可靠”的看守和张太医。这是个机会，也是个更大的危险。机会在于，那里守卫必然比思过院松懈，环境也可能更复杂，便于逃脱。危险在于，一旦她的伪装被识破，或者高无庸下了“处理”的命令，在那荒郊野外，她将死得悄无声息。

而且，云岫还在水牢。她必须想办法，在逃脱的同时，或者逃脱之后，救出云岫。

太难了。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事已至此，她已无路可退。

马车又行驶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终于，马车缓缓停下。

“到了。” 车夫在外面说道。

徐有禄和张太医下了车。李和舒被那两个蒙面壮汉再次用木棍“叉”了下来，放在地上。

她睁开眼睛，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处坐落在山坳里的、破败不堪的建筑群。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唯有一栋稍大的、像是祠堂或医馆的石砌建筑，还勉强保持着轮廓，但屋顶也破了好几个大洞，门窗歪斜。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在暮色中随风摇曳，发出簌簌的响声，像无数鬼影在低语。远处是连绵的荒山，看不到一点灯火人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木腐烂和野兽粪便的气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药物和死亡混合的陈腐气息。

这就是“疠人坊”，被世人遗弃、连鬼都不愿意来的地方。

“拾进去，就放在那间屋里。” 徐有禄指了指那栋还算完整的石砌建筑，“张太医，您看……”

张太医皱着眉，打量着这破败的环境，显然也不满意，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先安置吧。我需要热水、干净的布，还有我的药箱。”

徐有禄吩咐那两个壮汉去生火烧水，又对张太医道：“太医，此地不宜久留，奴才还要回宫复命。这里……就拜托您了。看守的人，我已经安排了，明日一早就会到。今夜……”

“今夜我守在这里。” 张太医淡淡道，“既已至此，总要看个明白。”

徐有禄似乎松了口气，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上了马车，催促车夫赶紧离开，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染上晦气。

马车声远去，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中。

荒废的疠人坊前，只剩下张太医，两个沉默的壮汉，还有躺在冰冷地上、假装虚弱的李和舒。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被群山吞噬。壮汉们点起了火把，插在石屋的门框上。跳动的火光，将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舞动，更添阴森。

张太医走到李和舒身边，蹲下身，就着火光，再次检查她身上的“疮疡”。他的手指依旧戴着布套，动作仔细而专业。

李和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张太医是专业的大夫，时间长了，难保不会看出破绽。她必须在他确诊之前，找到机会。

“把她抬进去，放在那块木板上。” 张太医检查完，对壮汉吩咐。

壮汉将李和舒抬进石屋，放在一块不知原来是门板还是床板的、厚厚的木板上。木板架在几块石头上，离地一尺多高，算是“床”。屋里空空荡荡，只有墙角堆着些破烂的陶罐和朽木，空气里满是灰尘和霉菌的味道。

“你们去烧水，多烧点。” 张太医对壮汉说，然后打开随身带来的药箱，开始配药。

两个壮汉应了一声，出去找柴火了。石屋里，只剩下张太医和李和舒。

火把的光在墙壁上跳跃，将张太医弯腰配药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高大。屋里很安静，只有药材被捣碎的声音，和张太医偶尔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李和舒躺在木板上，身体僵硬，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她听着外面的动静——壮汉们在不远处生火，柴火噼啪作响；风声穿过破败的门窗，发出呜呜的怪响；远处山里，似乎传来隐约的狼嚎……

机会，也许就在今夜。

水烧开了。一个壮汉提着一桶热水进来，放在张太医脚边，又出去了。

张太医用热水调好了药膏，走到木板边，对李和舒说：“我给你上药。这药能止痒消炎，但你需忍耐，不可再抓挠。”

李和舒微弱地“嗯”了一声。

张太医用一块干净的布，蘸了药膏，开始涂抹她手背上的脓疮。药膏清凉，带着浓烈的草药味。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医者固有的、对病患的耐心。

涂抹完手背，他又示意李和舒转身，涂抹后背。

李和舒顺从地侧过身，背对着他。张太医掀开她后领的衣服，开始涂抹。

就在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李和舒用尽全力，猛地翻身！同时，一直被绑在身后、其实已经悄悄挣脱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张太医拿着药布的手腕，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探出，指尖捏着一片不知何时藏在指缝里的、边缘磨得极其锋利的碎陶片，抵在了张太医的咽喉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张太医完全没料到这个“垂死的病人”会有如此迅捷的动作和力量，猝不及防，被制住要害，浑身一僵，手中的药布“啪嗒”掉在地上。

“别动，别喊。” 李和舒的声音冰冷、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完全不同于之前的虚弱惶恐，“否则，我立刻割开你的喉咙。”

张太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没有挣扎，只是用压抑的声音问：“你的病……是假的？”

“是。” 李和舒坦然承认，碎陶片的尖锋又逼近了一分，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张太医，我不想杀你。但为了活命，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想怎么样？” 张太医的声音还算镇定

“帮我离开这里。现在，立刻。” 李和舒快速说道，“外面只有两个看守，你有办法引开他们，或者制住他们。然后，给我你的外衣、腰牌，还有马车。我要回鹰隼城。”

“回鹰隼城？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张太医忍不住道。

“那是我的事。” 李和舒语气斩钉截铁，“你只需要选择，是现在死在这里，成为一具无人知晓的枯骨，还是帮我，换你自己一条生路，也换……可能拯救更多人的机会。”

“拯救更多人？” 张太医皱眉。

“云岫，我的侍女，被乌力吉抓进水牢，生死未卜。我必须救她。” 李和舒盯着他的眼睛，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还有，皇后、乌力吉，甚至可能包括高无庸，他们想让我死，或者让我生不如死。我活着出去，揭穿他们的阴谋，或许能阻止更多人像我、像云岫一样受害。张太医，你是医者，悬壶济世，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无辜者枉死，看着阴谋者得逞？”

张太医沉默了。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眼中剧烈的挣扎。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放开我。我帮你。”

李和舒没有立刻松手：“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若想害你，刚才诊脉时，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病重不治’。” 张太医冷静地说，“也凭……老夫行医数十年，救过的人，比你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杀人，非我所愿。尤其是……杀一个不该死的人。”

他的眼神坦荡，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疲惫和坚持。李和舒与他对视片刻，终于，慢慢松开了抵着他咽喉的碎陶片，也放开了抓着他手腕的手。

张太医后退一步，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果然不是普通人。黄金家族的血脉，确实……不同凡响。”

李和舒心中一凛。他知道她的身份？

“太医知道我是谁？”

“陛下让我每月来为你诊视，特意交代，要仔细你的‘身体状况’。” 张太医苦笑，“陛下虽未明说，但能让他如此‘上心’的南人少女，又姓李，除了那位传闻中的四公主，还能有谁？只是没想到，你竟然真是黄金家族的后人……”

他顿了顿，摇摇头，不再多说，走到药箱边，从里面翻出一套半旧的、他自己的外袍，又拿出一个腰牌，递给李和舒：“穿上这个，腰牌是我的，出入宫禁或许有些麻烦，但寻常城门守卫应该不会细查。马车就在外面，车夫是个老实人，我已经给了他钱，让他连夜赶回城外的亲戚家，明早再回。现在马车是空的。”

李和舒快速套上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外袍，将腰牌塞进怀里。衣服上还带着淡淡的药草味，让她莫名地安心了一些。

“那两个看守怎么办？” 她问。

“我去打发他们。” 张太医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你们两个，进来一下，帮我抬点东西。”

两个壮汉不疑有他，走了进来。刚一进门，张太医迅速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对着两人一扬！一股淡黄色的粉末弥漫开来，两人猝不及防，吸入少许，顿时眼神发直，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只是迷药，昏睡几个时辰就会醒。” 张太医解释道，从其中一个壮汉身上解下钥匙，递给李和舒，“这是马车和外面栅栏门的钥匙。你快走吧。记住，进城之后，千万小心。乌力吉的人，还有皇后的人，可能都在找你。”

“多谢太医。” 李和舒接过钥匙，深深看了张太医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出石屋，朝着停在院外荒草中的马车奔去。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只有石屋门口那支将熄未熄的火把，在她身后投下最后一点摇曳的光影，很快，就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张太医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昏迷的两个壮汉，又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幕，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孽缘啊……陛下，您这步棋，到底是下对了，还是……下错了？”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草，打着旋儿，飞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