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囚室中，以极其缓慢、又极其规律的方式流淌。李和舒渐渐为自己建立了一套“生存仪式”，用以对抗那足以将人逼疯的孤寂与虚无。
晨（以通风口出现第一缕天光为准）：她会强迫自己起身，在狭小的囚室内缓慢走动。先活动僵硬的手脚关节，然后按照云岫曾教过的、最简单的那套拳法基础架势，一招一式，极其缓慢地比划。没有空间，没有对手，甚至没有足够的气力，但她坚持做。每一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汗水会浸湿粗布囚衣，带走体内最后一点热气，带来刺骨的寒冷，却也带来一种“我还活着，我的身体还能动”的、微弱而真实的感觉。
练完拳，她会用老哑奴送来的、那半碗冰凉的稀粥，仔细地、缓慢地吃完。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然后，她会将那小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饼掰成几小块，用布包好，藏在干草铺下——这是她的“储备粮”，也是她对抗饥饿和不确定未来的最后防线。
午（以光斑移动到墙壁正中为准）：这是一天中最“明亮”的时段。她会靠着墙壁坐下，就着那点光线，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检查身体。她将徐有禄送来的那罐金疮药省着用，每次只取极少量，涂抹在那些最难愈合的疤痕上。指尖拂过皮肤上凹凸不平的、粉红色的新肉，感受着那种混合了刺痛和微痒的奇异触感。她在心里默默记录：左臂那道最深的烧伤，痂已经完全脱落了，留下一条扭曲的、暗红色的印记；右肩被火燎过的地方，新生的皮肤很薄，颜色很浅；小腿上被箭镞留下的洞穿伤，边缘还有些红肿，但已经开始收口……身体是她的战场，也是她仅有的、最真实的财产。她必须了解它，养护它，哪怕它残破不堪。
第二件事，是“阅读”。她没有书，但她有记忆。她会闭上眼，在脑海里“翻开”母亲留下的那本《织染秘要》，一页一页地“重读”。那些织染配方，那些江南风物的描写，那些忧伤的诗词，还有……最后那些神秘的符号和谶语。她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细节，每一处转折，甚至纸张的质感（想象中的）。她试图在那些看似杂乱的点和线中，寻找规律，寻找与她在鬼哭涧看到的、与苏伦描述的、与她所知的一切相关联的线索。有时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但思绪很快又陷入迷雾。她不急，只是日复一日地、枯燥地重复这个过程，像在无边的沙漠中挖掘一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井。
第三件事，是“交谈”。与自己交谈，也与想象中的“他人”交谈。她会用极低的声音，复盘进入北狄后的每一个重要节点，分析每个人的动机和可能的行动。她会假设各种情况，设想如果自己是阿木尔、是苏伦、是完颜枭、甚至是皇后，会怎么做。她也会在心里，对母亲说话，对萨仁说话，对云岫说话，甚至对那个遥远而模糊的舅舅李珩说话。告诉她（他）们自己的现状，自己的困惑，自己的……不甘。没有回应，只有囚室里空洞的回音和自己的心跳。但这让她保持语言能力，也保持思维的活性。
暮（以光斑从墙壁上消失为准）：黑暗降临前的短暂时刻。她会走到通风口下，踮起脚尖，努力向外张望。能看到的，只有一小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偶尔飞过的鸟雀（她学会了根据鸟的叫声和飞行姿态，大致判断种类和季节），以及远处哨塔上隐约的、移动的火把光点。她会贪婪地呼吸几口从通风口涌入的、相对新鲜的空气，哪怕里面夹杂着尘土和远处牲畜粪便的气味。然后，她会对着那方越来越暗的天空，无声地说一句：“又是一天。”
夜（彻底的黑暗）：这是最难熬的时段。寒冷加剧，孤寂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将她淹没。她会裹紧那床薄被，蜷缩在干草铺上，用尽一切办法不让自己被绝望吞噬。数心跳，数呼吸，回忆江南的春天，回忆母亲哼过的歌谣，回忆云岫做的点心的味道，回忆阿木尔憨厚的笑容，回忆萨仁手掌的粗糙温暖……有时有效，有时无效。无效的时候，她就会任由那些黑暗的思绪将自己淹没，在濒临崩溃的边缘，用指甲狠狠掐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存在。
然后，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去。睡眠很浅，充满了光怪陆离的噩梦，常常惊醒，浑身冷汗，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下一轮“晨光”的到来。
周而复始。
时间失去了具体的刻度，但季节的流转，还是通过一些细微的变化，传递进了囚室。
通风口吹进来的风，从刺骨的寒冷，渐渐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湿的暖意。偶尔，有细小的、嫩绿的草叶，被风卷进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远处传来的鸟鸣，更加清脆繁复。空气里，开始有了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腥气，和某种若有若无的、野花的甜香。
春天了。
李和舒站在通风口下，仰头看着那一方明显变得明净、蔚蓝了一些的天空，心里默默计算。从去年秋末被囚禁，到现在，已经过去至少三四个月了。
身体在恶劣的环境中，以一种近乎苟延残喘的方式维持着。伤疤大部分已经愈合，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像一幅刻在皮肤上的、无声的地图。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缺乏活动，让她更加瘦削，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大得有些吓人。但眼神深处，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却似乎被这漫长的囚禁，磨砺得更加……沉静，也更加锐利。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被动地等待，消耗，直到灯枯油尽。皇后那次的“赏赐”和警告，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虽然涟漪很快消失，但至少提醒了她：外面并非铁板一块，她并非完全被遗忘。她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最微小、最徒劳的抵抗。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那天下午，老哑奴来送饭时，动作比平时更迟缓，喉咙里发出含糊的、痛苦的“嗬嗬”声。放下粥碗时，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半碗粥都洒了出来。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李和舒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混杂着痛苦和恳求的东西。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在他转身的瞬间，李和舒看到，他破旧的裤脚上，靠近脚踝的地方，有一片深褐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不是新鲜的血，像是旧伤破裂，或者……被什么咬了。
蛇？还是刑伤？
李和舒的心微微一动。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像往常一样，慢慢吃完那点洒剩的粥，然后将碗放到门边。但在收碗时，她的手指，状似无意地，在老哑奴刚才站过的、洒了粥的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指尖，沾到了一点湿润的、略带粘稠的泥土。不是囚室地面常见的干灰，而是……带着一点青草汁液和血腥气的、外面的泥土。
老哑奴去过外面，带着伤，而且很可能就在不久前。
这个发现，让李和舒沉寂已久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老哑奴，这个她唯一能接触到的、来自“外面”的人，或许……可以成为一扇窗？哪怕这扇窗，窄得只有一条缝。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老哑奴。她发现，老哑奴的腿似乎真的出了问题，走路跛得更加厉害，每次放下食物时，都疼得龇牙咧嘴，额头冒汗。他裤脚上的血迹时有时无，颜色深浅不一。有两次，她甚至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草药的味道。
他在自己处理伤口？从哪里弄来的草药？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里萌芽。
又过了几天，老哑奴来送晚饭时，脸色灰败，放下粥碗后，竟扶着墙，喘息了很久，才勉强直起身。在他转身离开时，李和舒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用极低的声音，用北狄语，清晰地说：“你的腿，需要干净的布和热水清洗，不然会烂掉。”
老哑奴的背影猛地僵住。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警惕，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他大概从未想过，这个被关在这里几个月、几乎像个哑巴一样的南人少女，不但会说北狄语，还会……关心他的伤？
李和舒平静地看着他，指了指他受伤的脚踝，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相对干净的囚衣下摆，做了一个“撕扯”的动作，然后又指了指地上的破陶罐（她平时用来接雨水或冷凝水的），做了一个“倒水”的动作。
老哑奴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权衡，在挣扎。许久，他眼中警惕的光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认命般的麻木。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瘸一拐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老哑奴来送粥时，动作依旧迟缓。但在放下粥碗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那双粗糙、沾满污垢的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飞快地塞进李和舒放在门边的、那个用来喝水的破陶罐里，然后迅速收回手，低着头，匆匆离开。
李和舒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等老哑奴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才慢慢走过去，拿起陶罐。
罐底，多了一小卷脏兮兮的、用某种柔韧树皮捆扎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解开树皮，里面是几片晒干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草叶，还有一小块明显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相对干净的灰布。
草药，和布。
老哑奴听懂了，也回应了。
尽管这回应微小得可怜，尽管这可能只是出于一个濒死之人对最后一点善意的本能反应，但李和舒握着那几片干草叶和一小块灰布，站在昏暗的囚室里，却感觉到一股久违的、微弱的暖流，从冰冷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冻僵的心口。
她没有立刻使用这些东西。她将草药和布重新包好，藏进干草铺最深处。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试探。老哑奴是否可信，是否有其他目的，都未可知。她必须谨慎，再谨慎。
但至少，这是一条缝。一条可能透进光，也可能带来危险的缝。
那天夜里，她睡得比平时稍微安稳了一些。梦里，不再是无穷的黑暗和血腥，而是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条蜿蜒的、长满青草的小路，路的尽头，似乎有光。
然而，还没等她进一步“经营”与老哑奴这脆弱的关系，囚室的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这次来的，不是徐有禄，也不是寻常侍卫。而是两个面生的、穿着内廷服饰的太监，和一个提着药箱、须发花白的老者。老者穿着太医的服饰，但神色倨傲，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奉陛下口谕，”为首的太监尖着嗓子宣道，“查验罪奴李氏身体状况。张太医，请吧。”
那老者——张太医，走上前，示意李和舒伸出手。李和舒默默伸出手腕。张太医搭上三指，眯着眼诊了片刻，又示意她张口看舌苔，最后，目光在她身上那些显眼的疤痕上扫过，尤其是脸上和手臂上那些狰狞的烧伤痕迹。
“体虚至极，气血两亏，风寒入骨，旧伤虽愈，然疤痕深重，尤其面颈之处，恐难复原。” 张太医收回手，语气平淡地对太监禀报，“需长期温补，悉心调养，或可延命。然此地阴寒，饮食粗劣，于病体有损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