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对李和舒道：“陛下恩典，念你年幼体弱，特准张太医每月来诊视一次，并酌情赐药。你需感念天恩，静心思过。” 说完，示意张太医留下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几颗乌黑的药丸），便带着人离开了。

门再次锁上。

李和舒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浓重的、混合了人参、黄芪等滋补药材的味道，确实是上好的温补丸药。完颜枭让人来给她看病，还赐药？这比皇后的“赏赐”更让她困惑，也更警惕。

他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恩典”？还是……不想让她死得太快，留着她，另有用处？

她倒出一颗药丸，在指尖捻了捻，然后，放回瓶中，将药瓶也藏进了干草铺。她不会吃。在弄清楚完颜枭的真实意图之前，任何来自他的“好意”，都可能包裹着更深的毒药。

但张太医的到来，传递了另一个信息：完颜枭在关注她的“健康状况”。这意味着，她暂时是“安全”的，至少在完颜枭对她失去兴趣或达到目的之前，不会轻易让她死。

这算是一个……好消息吗？李和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的笑。

春天渐渐深了。通风口漏进来的风，越来越暖，偶尔还带着柳絮。远处传来的声响也多了起来，有牛羊的叫声，孩子的嬉闹，甚至隐约的、集市上的嘈杂。

李和舒依然按照自己的“仪式”生活，但心里那潭死水，已经开始有了微澜。老哑奴的草药和布，张太医的诊视，都像投入水中的石子。而她自己，也开始尝试做一些更积极的、微小的事情。

她开始利用那点有限的草药知识（从萨仁那里，从母亲的书里），将老哑奴后来偶尔偷偷塞给她的一点点、不同的草叶，分门别类，晒干，收藏。她甚至尝试用其中一种有止血效果的草叶，混合一点省下来的金疮药，敷在自己一道总是裂开的小伤口上，效果居然不错。

她还用那小块灰布，蘸着每天省下的一点点饮水，仔细地擦拭囚室的墙壁和地面。不是清洁，而是在寻找——寻找前人可能留下的痕迹，寻找石壁的纹理和可能的薄弱点，寻找任何一点不寻常的信息。虽然一无所获，但这个“寻找”的过程本身，给了她一种虚假的“目标感”。

她也在心里，开始更加系统性地复盘和推演。从母亲的信，到萨仁的讲述，到鬼哭涧的经历，到圣火仪式的惨剧，再到完颜枭和皇后的种种举动……她试图为每个人，每件事，建立一个可能的动机和行为逻辑模型。像一个被困在绝境的棋手，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着那盘早已结束、却又似乎远未结束的残局。

然而，平静（如果这种死寂能被称为平静的话）再一次被打破。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暴雨将至，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李和舒正在囚室内缓慢踱步，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不寻常的嘈杂声。

是许多人的脚步声，金属甲胄的碰撞声，还有呵斥和鞭打声。其中，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声音，虽然因为痛苦和恐惧而变调，但她还是瞬间听了出来——

是云岫！

李和舒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猛地扑到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铁门上，屏住呼吸。

“说！东西藏哪儿了？！” 一个粗野的男声吼道，伴随着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

“啊——！奴婢……奴婢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簪子……是娘娘赏的，奴婢只是收着，没有藏……” 云岫的哭喊声断断续续传来，充满了痛苦和恐惧。

簪子？娘娘赏的？是皇后当初“赏”给她们的那些暗藏机关的防身首饰？

“还敢嘴硬！那簪子里的机关和毒药，分明是南边的工艺！你一个北狄营区出来的奴婢，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定是私通外敌，传递消息！说，是不是给里面那个南人贱婢的？！” 鞭打声更急，还夹杂着拳脚。

“没有……没有……公主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公主？云岫叫她公主！在这些人面前！李和舒的心沉到了谷底。云岫暴露了！而且，听这意思，是有人借着搜查“违禁物品”的由头，在故意找茬，目标直指她！

是谁？皇后？还是……乌力吉？或者，其他想置她于死地的人？

“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打！打到她说为止！”

皮鞭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成一片，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李和舒的心上。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替云岫挡下所有鞭子！可她出不去！这扇铁门，将她牢牢锁住，也锁住了她所有的力量和愤怒，只能在这里，无助地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的声音渐渐小了。鞭打声停了，只剩下云岫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拖下去，关进水牢。等禀明了总管，再行发落。” 那个男声吩咐道。

脚步声杂乱远去。楼下恢复了寂静，只有暴雨终于落下，砸在石楼屋顶和外面石板路上的哗哗声，掩盖了一切。

李和舒背靠着铁门，缓缓滑坐在地上，浑身冰冷，不住地颤抖。眼泪终于涌出来，混合着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的水汽，滚烫地流过冰冷的脸颊。

云岫……那个从七岁就跟在她身边，陪她度过深宫冷院，陪她远赴敌国，陪她经历狼笼生死，陪她颠沛流离的云岫……因为她，被抓了，被打了，被关进了水牢……

都是因为她。

如果她不回来，如果她不坚持追查，如果她安分地待在贺兰山，或者干脆死在鬼哭涧……云岫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份罪？

无尽的愧疚和自责，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比囚禁的孤寂，比身体的病痛，比所有的阴谋算计，都更让她痛彻心扉。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在暴雨的轰鸣声中，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她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一片冰冷的麻木。

不，不能这样。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通风口下。暴雨如注，从通风口泼溅进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冰冷刺骨。但她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

云岫还在受苦。在因为她受苦。

她不能垮。不能认命。不能就在这里，无声无息地腐烂掉。

她要出去。无论如何，必须出去。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真相，甚至不是为了自己。

只是为了，把云岫救出来。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积压数月的阴霾和迷茫，也点燃了她眼底那簇沉寂已久的、名为“执念”的火焰。

很微弱，但在无边的黑暗和暴雨中，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