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院。
名字听着雅致，实则是鹰隼城西郊一处废弃的旧兵营改造的囚牢。高墙深垒，铁门重锁，墙头插满防止攀爬的铁棘，日夜有披甲持戈的守卫巡逻。院墙内，只有孤零零一栋两层石楼，墙皮斑驳剥落，爬满枯死的藤蔓。石楼没有窗户，只有高处几个巴掌大的通风口，嵌着粗铁条，漏下些许惨淡的天光。
李和舒就被关在二楼最东头的那间囚室里。
囚室很小，长宽不过七八步，四壁是粗糙的青石，地面铺着霉烂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个便桶，散发着刺鼻的骚臭。没有床，只有一堆干草算是铺位。没有桌凳，没有灯烛，只有通风口透进来的、永远不够明亮的光线，勉强让人分辨昼夜。
她被扔进来时，身上还穿着那身沾满血污、被火焰灼得破烂的灰布袍子。侍卫丢下两套同样粗糙的囚衣、一小袋发霉的粟米饼、一个破陶罐，说了句“每日一餐，会有人送”，就锁上门走了。
铁门合拢的“哐当”声，在空旷的石楼里回荡了很久，才渐渐消失。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和舒蜷缩在干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睁着眼睛，看着对面墙壁上唯一的光斑——那是通风口漏进来的、随着日头移动而缓慢变化形状的亮块。从正午的刺目，到黄昏的昏黄，再到最后一丝光线消失，黑暗彻底吞噬一切。
她没有动，没有吃，也没有喝。身体的疼痛（烧伤、扭伤、还有心口那种窒息般的闷痛）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一种空荡荡的、仿佛灵魂被抽离的虚无。
脑子里，是走马灯般反复闪回的片段：
萨仁喷出的那口心头血，混着暗红粉末，化作红光没入火焰……
萨仁倒下时，望着她的、带着解脱笑意的眼睛……
萨仁无声的唇语：“回家……舒儿……回家……”
然后，是更久远的画面：
母亲跪在雨夜，苍白如纸的脸……
母亲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好好活着”……
婉嫔灵位上，那简单的几个字……
黄金家族营地冲天的火光（她想象出来的）……
鬼哭涧坍塌的巨响，国师疯狂的笑，完颜枭冰冷的眼神，阿木尔染血的嘶吼，其其格惊恐的脸，苏伦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无数的脸，无数的声音，无数的鲜血和火焰，交织、旋转、轰鸣，最后都坍缩成一片黑暗，和萨仁那句无声的“回家”。
家……
哪里还有家？
江南的宫阙，是埋葬母亲青春的坟墓；北狄的草原，是吞噬黄金家族血肉的炼狱；这间囚室……是困住她余生的棺材。
眼泪早已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干涩的刺痛。她抬起手，想抹一把脸，指尖触到的，是皮肤上那些被火焰燎出的、已经结痂的疤痕，还有脸上被炭灰和泪水污渍覆盖的、粗糙的触感。
十四岁。距离及笄还有一年。
可她的十四岁，已经结束了。结束在那场焚尽一切的月圆之火里，结束在萨仁倒下的血泊中，结束在这扇铁门合拢的瞬间。
从今往后，她是囚徒，是“思过”的罪人，是完颜枭“开恩”留下的一条命，一个符号，一个或许还有用、或许只是懒得杀的……物件。
“嗬……” 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嗤笑的气音。她慢慢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手臂紧紧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冷，就能从这具空荡荡的躯壳里，榨出一点点残存的热度。
夜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隐约，飘忽，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巡逻守卫的脚步声，在楼下石板路上规律地响起，又远去。风吹过高墙铁棘，发出呜呜的、鬼哭般的声响。
她就在这黑暗、寒冷、死寂和隐约的鬼哭声中，睁着眼，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黎明。
或者说，等待着……永恒的黑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失去刻度，失去意义。
每天，会有一个跛脚的老哑奴，从铁门下方的活板门塞进来一个破陶碗，里面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带着馊味的粟米粥，和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饼。老哑奴从不看她，放下食物，收走前一天的碗（如果她吃了的话），就默默地离开，像一道没有生命的影子。
李和舒起初几天，几乎不吃不喝。身体的本能让她渴，让她饿，但精神上的麻木和抗拒，让她对那散发着腐败气味的食物，提不起丝毫兴趣。直到第五天，胃部剧烈的绞痛和一阵阵眩晕袭来，她才勉强爬过去，端起冰凉的粥碗，小口地、像吞咽毒药一样，喝了下去。
味道很糟，但至少，胃里的绞痛缓解了些。
从那天起，她开始强迫自己进食。不是为了活着，只是……不想死得太难看。至少，不能像一只被遗忘的老鼠，悄无声息地饿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
进食，然后，就是漫长到令人发狂的等待。等待下一个通风口的光斑出现，移动，消失。等待老哑奴的脚步声，等待守卫换岗的呼喝，等待风吹过铁棘的呜咽。
没有任何可以交谈的对象，没有任何可以阅读的文字，没有任何可以观察的事物。只有石头，稻草，便桶，和那一点点光。
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数心跳，数光斑移动的“格数”（她自己在心里将墙壁分成了虚拟的格子）。但很快，就连数数也变得毫无意义，因为数字本身，就在这无尽的重复中，失去了意义。
她开始出现幻觉。有时，会“看见”母亲坐在对面，温柔地看着她，说“舒儿，别怕”；有时，会“听见”萨仁在门外低声唤她“小姐”；有时，会“闻见”江南春日桃花的香气，或者草原雨后青草的气息……
她知道那是幻觉，是大脑在极致的孤独和寂静中产生的自我保护。但她并不抗拒，甚至……有些沉迷。至少，在那些虚幻的影像和声音里，她还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的温度。
身体上的伤，在恶劣的环境和匮乏的营养下，好得很慢。烧伤的地方开始发痒，结了厚厚的、丑陋的痂。扭伤的肩膀和膝盖，每逢阴雨天就钻心地疼。但她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忍着，仿佛那疼痛是唯一能证明她还“存在”的感觉。
大约过了半个月（她猜的，因为已经无法准确计时），囚室的门，第一次被打开了。
不是送饭的老哑奴。是两个陌生的、穿着皮甲的侍卫，表情冷漠，动作粗鲁。他们将她从干草堆上拽起来，拖出囚室，拖下楼梯，拖到石楼外的一片空地上。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已经太久没见过这么强烈的光线了。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
空地上，站着一个穿着总管服饰的太监，面白无须，眼神精明。是徐有禄，皇后身边那个大太监。他竟然出现在这里？
徐有禄上下打量着李和舒，目光在她破烂的囚衣、肮脏的脸、枯黄的头发和满身的伤疤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成那种程式化的、带着虚假恭敬的笑容。
“四公主殿下，” 他开口，声音尖细，“奴才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探望。娘娘听说您在这儿……受苦了，心里很是不安，特意让奴才送些东西来。”
他一挥手，身后一个小太监捧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两套半新的、粗棉布做的女装（不是囚衣），一床薄被，一小罐看上去还不错的金疮药，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闻着像是肉干的东西。
“娘娘说，您到底是金枝玉叶，虽说犯了错，该受罚，但也不能太苛待了。这些衣物被褥，您先用着。药，也记得抹。这肉干……是娘娘特意赏的，给您补补身子。” 徐有禄说着，示意小太监将东西放在地上。
李和舒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徐有禄。皇后？那个逼她来北狄，又在她初来时“赏赐”她防身毒物的皇后？会这么好心？
徐有禄似乎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娘娘还让奴才带句话给您：在这思过院里，好好思过，修身养性。外头的事，不必操心，也……操心不来。陛下仁厚，留您一命，您就该感恩戴德，安分守己。等哪天陛下气消了，或者……娘娘再替您求求情，或许，还有出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