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暗示：“不过，您也得自己争气。有些不该惦记的人，不该惦记的事，就忘了吧。记着，对您没好处。”
不该惦记的人？事？是指阿木尔？贺兰部？黄金家族？还是……完颜枭？
李和舒依旧沉默，只是眼神更冷了。
徐有禄见她油盐不进，也失了耐心，挥挥手：“把东西给她拿进去。你们，” 他对那两个侍卫说，“带她回去。记住，仔细搜查，别让不该有的东西夹带进去。”
侍卫应了一声，粗暴地推搡着李和舒，将她重新押回囚室。那两个小太监将托盘上的东西一样样拿进来，放在地上，然后退出去，门再次“哐当”锁上。
囚室里恢复了昏暗。地上，多了一堆“赏赐”。
李和舒走过去，蹲下身，先拿起那罐金疮药，打开闻了闻——确实是上好的伤药，比老哑奴偶尔心情好丢给她的、那种黑乎乎不知是什么的草药膏强多了。她又拿起那包肉干，油纸包得很严实，打开，是几块熏制得黑红的肉条，散发着诱人的咸香。
她的胃不受控制地蠕动起来。多久没吃过肉了？不，多久没闻过这样正常的食物的香气了？
但她没有吃，也没有用药，只是将东西原样包好，推到墙角。然后，她拿起那两套女装和薄被。
女装是寻常的粗棉布，靛蓝色，没有任何花纹，但至少干净，厚实，比身上这件破布强得多。薄被虽然不厚，但填充的是棉花，不是稻草。
皇后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起徐有禄最后那句话：“有些不该惦记的人，不该惦记的事，就忘了吧。”
是在警告她，不要想着联络外面的人，不要想着复仇，不要想着……“回家”？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通风口下，仰起头，看着那一方被铁条切割成几块的、灰蒙蒙的天空。
忘？
怎么忘？
萨仁的血，母亲的眼，黄金家族的冤魂，阿木尔的怒吼，草原上那些被压迫部落的苦难……还有，她这十四年来，所承受的一切屈辱、恐惧、挣扎、绝望……
这些，是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里的东西。怎么忘？
她缓缓抬起手，抚摸着石壁上冰冷粗糙的纹路。指尖传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囚笼的触感。
但她的眼神，却慢慢从空洞麻木，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
皇后要她忘，要她安分，要她在这囚笼里慢慢腐烂，直到变成一具没有思想、没有记忆、没有恨也没有爱的行尸走肉。
可她偏不。
萨仁用命换她活下来，不是让她在这里等死的。
母亲让她“好好活着”，不是这样活着的。
黄金家族的血在她身体里流淌，不是让她认命屈服的。
囚笼可以锁住她的身体，但锁不住她的记忆，锁不住她的恨，锁不住她……想出去的念头。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漫漫。
她走回墙角，拿起那罐金疮药，打开，用手指挖出一小块，仔细地涂抹在手臂和脸上那些烧伤的疤痕上。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缓解了疤痕的刺痒。
然后，她拿起一块肉干，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口地，珍惜地，咬了一点点，在嘴里慢慢咀嚼。
咸，香，硬，但确实是肉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小口。
一边吃，一边走到通风口下，就着那点天光，开始慢慢脱下身上那件破烂不堪、散发着异味的灰布囚衣。
布帛摩擦着新生的、娇嫩的疤痕，带来刺痛。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缓慢地、坚定地，将脏污的旧衣褪下，扔在角落。然后，拿起那套干净的、靛蓝色的粗布女装，一件件穿上。
衣服有些大，空荡荡的，但很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的气息。
她系好衣带，抚平衣襟。然后，将那头不知多久没有梳理、已经打结成团的枯黄头发，用手指慢慢理顺，拢到脑后，用一根从旧衣上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松松地绑住。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那堆干草铺位旁，将那条薄被铺在上面，然后，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了眼睛。
不是休息，是思考。
徐有禄的到来，皇后的“赏赐”，是一个信号。说明外面的人，并没有完全忘记她。至少，皇后没有。
皇后为什么突然“关心”起她来了？是怕她死在这里，不好向大魏交代？还是……另有所图？比如，用她来制衡什么？或者，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完颜枭将她囚禁于此，是真的要她“思过”，还是……另有打算？他最后看向她的眼神，那句“厚葬”萨仁的命令，都透着古怪。
阿木尔他们怎么样了？逃回贺兰山了吗？苏伦、其其格、巴根，还活着吗？乌恩其和克烈部代表，安全离开了吗？
还有那个射出致命一击、杀了国师的神秘人……是谁？为什么要帮她（或者，只是杀国师）？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但至少，她开始重新“思考”了。这本身，就是一种抵抗，一种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火苗。
囚室依旧黑暗，寒冷，死寂。
但穿着干净衣服、坐在薄被上的李和舒，脊背却挺直了一些。那双紧闭的眼睛后面，沉寂了半个月的脑子，开始重新缓慢地、艰涩地转动起来。
像被冰封的河流，在深不见底的冰层之下，终于有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动的迹象。
日子，还长。
囚笼，很深。
但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思考，只要心里那点不肯屈服的火星还没有彻底熄灭……
就还有希望。
哪怕那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微弱如地狱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