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
完颜枭那两个字，像两道冰锥，刺穿了广场上所有的喧嚣与混乱，清晰地钉进每个人耳中。话音未落，他身边四名沉默如石的黑衣亲卫已如鬼魅般掠出，直扑观礼台边缘的李和舒！
太快了！李和舒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凭着本能向侧面翻滚！一道雪亮的刀光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削下一缕头发，冰冷的刀气激得她脖颈汗毛倒竖！
“保护少主！” 混乱中，苏伦的厉喝响起。他不再伪装，手中多了一对奇形的弯钩，格开另一名亲卫劈来的长刀，火星四溅！其其格也拔出短刀，护在李和舒身前，但她的武艺在完颜枭这些身经百战的死士面前，根本不够看，只一个照面就被震得虎口崩裂，短刀脱手！
“其其格！” 李和舒惊呼，想要去拉她，却被一名亲卫的刀锋逼得连连后退，险些跌下两丈高的观礼台！
下方广场的厮杀更加惨烈。国师摩尼·阿胡拉在死士的围攻下，月白锦袍已被鲜血染红，但他眼中疯狂更甚，口中念念有词，手中那柄镶嵌宝石的短刀挥舞出道道诡异的红光，所过之处，死士竟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他且战且退，竟朝圣火坛顶部的青铜鼎移去！
阿木尔已被贺兰部战士救出，抢了兵器，正带人向观礼台冲击，想要救李和舒。但完颜枭埋伏的三百死士实在太多，又占据地利，贺兰部战士虽然悍勇，一时也冲不破防线，反而死伤惨重。乌恩其和克烈部的老者也在混乱中被人群冲散，自身难保。
“妖女！都是你！毁我圣物，坏我大计！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国师凄厉的咆哮响彻夜空，他已退到圣火坛边缘，背靠那尊青铜鼎。鼎中，那团被海棠玉佩压制、变成幽绿色的火焰，似乎感应到他的疯狂，又开始剧烈跳动，火苗窜起数尺高，颜色重新向血红转变！
“阻止他！他要引爆妖火！” 苏伦目眦欲裂，拼着硬挨一刀，将手中弯钩掷向国师！但国师身前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弯钩撞在上面，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无力地弹开。
“以我之血，以我之魂，奉于阿胡拉！焚尽此间，同归永恒——！” 国师狂笑着，反手一刀，割开自己的左腕！鲜血喷涌而出，却不是洒落，而是化作一道血箭，射入青铜鼎中！
“轰——！！！”
鼎中的火焰瞬间膨胀、炸开！不是向上升腾，而是向四面八方、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喷射出无数道暗红色的火流！火流所过之处，白玉石地面被烧得焦黑崩裂，躲闪不及的士兵和贵族瞬间被火焰吞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焦炭！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焦的恶臭和香料燃烧的奇异香气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退！快退！”
“火！火过来了！”
“救命——！”
人群彻底崩溃了，哭喊着，推搡着，像受惊的兽群般四散奔逃，但出口被混战的人群堵住，许多人被踩踏，被火焰追上，广场变成了人间炼狱！
“陛下！此地危险，请移驾！” 侍卫长挡在完颜枭身前，焦急地喊道。
完颜枭却依旧坐着，看着那蔓延的、吞噬生命的火焰，看着疯狂大笑的国师，看着在观礼台上狼狈躲闪的李和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深不见底。
“走？” 他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惨嚎和爆炸声，“走去哪里？这是朕的草原，朕的王庭。朕倒要看看，这场火，能烧到什么地步。”
他站起身，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走了两步，走到观礼台边缘，俯瞰下方火海。热浪扑面而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起，衣袍猎猎作响。
“陛下！” 侍卫们大惊，想要上前护卫，却被他挥手制止。
“李和舒。” 完颜枭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正在与亲卫搏命的李和舒耳中，“你看，这就是你要的‘阻止’？这就是你要的‘公道’？”
李和舒刚刚躲开一刀，背上又被火流擦过，皮肉烧焦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咬着牙，看向完颜枭。那个男人站在火海边缘，衣袂飘飞，如同浴火而生的魔神，冷酷，漠然，仿佛眼前炼狱般的景象，只是一场供他消遣的烟火。
“这不是我要的……” 她嘶声喊道，声音因吸入烟尘和剧痛而沙哑破碎，“这是你的纵容！是你的算计！如果你早一点阻止他，如果你……”
“如果朕早一点阻止他，” 完颜枭打断她，语气平淡，“他就不会露出真面目，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就不会跳出来，朕就没有理由，清洗这座腐烂的宫殿。”
他伸出手，指向下方那些在火焰中挣扎、或被死士砍杀、或自相践踏的贵族：“看，他们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忠义，可生死关头，原形毕露。为了活命，可以推倒同伴，可以跪地求饶，可以像蛆虫一样丑陋。这样的臣子，留着何用？”
他又指向疯狂催动火焰、自身也被火焰反噬、皮开肉绽却浑然不觉的国师：“再看这个，自诩神使，满口信仰，实则贪婪狠毒，为一己野心，不惜拉所有人陪葬。这样的祸害，是不是该清理？”
最后，他的手指，缓缓移向李和舒：“还有你，黄金家族的遗孤，背负血仇，明明有机会远走高飞，却偏要回来，搅动风云。你以为你是正义？是复仇？不，你只是另一把火，一把将本就摇摇欲坠的一切，彻底焚毁的火。”
他放下手，看着李和舒，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但那情绪复杂难辨，似怜悯，似嘲弄，又似……某种深沉的倦怠。
“这世道，本就是一场大火。有人添柴，有人扇风，有人想在大火中炼出真金，也有人……只想看着它烧。而你，李和舒，你就是那根最特别的柴，烧得最亮，也……死得最快。”
话音未落，一道比之前粗壮数倍的暗红火流，如同有生命的巨蟒，猛地从鼎中窜出，在空中拐了个弯，竟直直扑向观礼台上的完颜枭和李和舒！显然是国师临死前的疯狂反扑，要将这北狄的王，和黄金家族的余孽，一同拖入地狱！
“陛下小心！”
“少主！”
惊呼声中，侍卫拼死扑上，用身体去挡那火流！苏伦也猛地将李和舒推开！但火流太快，太猛，瞬间吞噬了挡在前面的两名侍卫，去势稍减，却依旧朝着完颜枭和李和舒卷来！
完颜枭站在原地，居然没有躲。他只是看着那扑到眼前的火焰，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弧度。
而李和舒，被苏伦推开，踉跄倒地，眼看火焰就要将她和完颜枭一同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舒儿——！！”
一个凄厉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穿越了四十载光阴的呼喊，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际！
不是汉语，不是北狄语，是……江南吴语，柔软，凄楚，带着泣血的绝望和不顾一切的爱。
李和舒浑身剧震，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广场边缘，混乱的人群外，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不顾一切地推开挡路的人，朝着观礼台，朝着她，伸着手，踉跄奔来。
是萨仁。
是那个守了四十年秘密、沉默隐忍的乳母萨仁。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进来的？
李和舒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萨仁那双布满血丝、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和那一声撕心裂肺的“舒儿”，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灵魂最深处。
“婆婆！别过来！！” 她嘶声大喊。
但萨仁不听。她像个疯子，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撞开一个又一个挡路的人，眼睛死死盯着李和舒，嘴里反复喊着：“舒儿！我的小姐！我的孩子！婆婆来了！婆婆来带你回家——！”
火焰，已扑到完颜枭面前，热浪将他额前的金冠映得通红。他依旧没动，只是看着疯魔般冲来的萨仁，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人能懂的震动。
而萨仁，在冲过最后几个人，距离观礼台还有十几步时，忽然停下了。她看着那吞噬一切的火焰，看着火焰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曾是她小姐用生命爱过的男人的背影，又看看火焰另一端、她小姐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
苍老的脸上，泪水纵横。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美而决绝，像即将凋零的海棠，用尽最后的气力绽放。
“小姐……” 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萨仁没用，护不住您，也护不住小小姐……但今天，萨仁不能再看着您的孩子……”
她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个小小的、陈旧的香囊。她用力扯开香囊，将里面暗红色的粉末，全部洒向空中，同时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火焰，朝着完颜枭和李和舒的方向，嘶声喊出一句古老的、语调奇异的咒文！
那咒文没人听得懂，像是江南古老的巫祝祷词，又像混杂了某种西域的韵律。但就在咒文响起的瞬间，萨仁喷出一口心头血，血雾混着空中飘散的暗红粉末，化作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光，如同有生命般，倏地没入那扑向完颜枭和李和舒的火焰巨蟒之中！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狂暴的、吞噬生命的火焰巨蟒，在触及红光的瞬间，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发出痛苦的嘶鸣（虽然火焰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无声的嘶鸣）！火焰的颜色从暗红迅速褪去，变成一种虚弱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体积也急剧缩小！
国师发出不敢置信的、绝望的怒吼：“不——！这是什么？！谁在破我法术？！”
萨仁做完这一切，像是耗尽了所有生命，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冰冷焦黑的地面上。眼睛却依旧望着观礼台的方向，望着李和舒，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解脱的笑，嘴唇无声地开合，看口型，是：
“回家……舒儿……回家……”
“婆婆——！！！” 李和舒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但被苏伦死死抱住。
“少主！不能去！火还没灭！”
是的，火还没灭。虽然被萨仁以生命为代价削弱，但那苍白的火焰依旧在燃烧，而且因为国师的疯狂催动，正在重新变得暴烈。
“妖妇！坏我好事！我要你魂飞魄散！” 国师彻底疯了，他不顾自身被火焰反噬得千疮百孔，竟合身扑向那团苍白的火焰，似乎想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和魂魄，重新点燃它！
就在他即将扑入火焰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