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乌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从广场西侧的阴影中激射而出！

那不是箭，速度却比箭更快！那是一柄短矛，通体乌黑，没有任何反光，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精准无比地，从国师的后心射入，前胸透出！

国师前扑的动作猛地僵住。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染血的矛尖。又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短矛射来的方向。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很高，很瘦，穿着普通的牧民皮袄，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像草原上最孤傲的鹰，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是……是你……” 国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乎认出了来人，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怨毒和……一丝恐惧。但他没机会说出来了，短矛上显然淬了剧毒，他的脸色迅速变黑，瞳孔扩散，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摔在圣火坛边缘，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火焰，失去了主人的催动，又受到萨仁以生命施展的巫术压制，终于开始迅速熄灭。那苍白的火苗挣扎着跳动了几下，越来越小，最终“噗”的一声，彻底消失，只在青铜鼎底留下一小撮焦黑的灰烬。

风一吹，灰烬飘散，了无痕迹。

仿佛刚才那场焚天煮海的炼狱之火，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未熄的零星火苗噼啪作响，伤者的呻吟哀嚎，以及劫后余生者压抑的、恐惧的抽泣。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圣火坛上国师的尸体，看着那空空如也的青铜鼎，看着观礼台上沉默的完颜枭，看着瘫倒在地、泪流满面的李和舒，看着远处萨仁小小的、蜷缩的遗体……

以及，那个射出致命一击后，就悄无声息消失在阴影中的神秘人。

结束了？

这场惊心动魄、血流成河的“圣火仪式”，就以这样突兀、惨烈、又带着无尽谜团的方式，结束了？

“陛下……” 侍卫长试探着上前，声音发颤。

完颜枭缓缓抬手，示意他噤声。他的目光，先落在国师的尸体上，停留片刻，眼中无悲无喜。然后，他移开目光，扫过下方一片狼藉、尸横遍野的广场，扫过那些幸存下来、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贵族，最后，落在了李和舒身上。

李和舒跪在地上，抱着昏迷的苏伦（他刚才为推开她，被火焰余波重创），眼睛死死盯着萨仁倒下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汹涌，身体因为极致的悲痛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却咬破了嘴唇，没发出一丝声音。

完颜枭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觉得，下一刻，他就会下令，将这个搅乱一切、害死国师（虽然是他自取灭亡）、也害死萨仁的“祸首”就地正法。

但最终，他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国师摩尼·阿胡拉，勾结西域邪教，以妖术惑众，意图颠覆王庭，罪证确凿，现已伏诛。其党羽，着巴图尔全权清剿，一个不留。”

“圣火仪式，乃国师欺君罔上之骗局，就此作废。今夜之事，乃王庭平定叛逆，与神魔无涉。凡有妄议、散播谣言者，以同谋论处。”

“广场死伤者，按例抚恤。各部首领受惊，赐金帛压惊，即日各归本部，无诏不得擅离。”

一连串命令，简洁，冷酷，将这场震动王庭的巨变，轻描淡写地定性为“平定叛逆”，将所有神异、阴谋、血腥，都掩埋在了权力的定论之下。

然后，他才再次看向李和舒。

“至于你，” 完颜枭顿了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黄金家族余孽，南国质子，擅离安置之地，卷入王庭内乱，本应严惩。”

他话锋一转：“然，念你年幼无知，又曾揭露国师阴谋，于平叛有功……死罪可免。”

李和舒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她不要他的“开恩”，不要这用萨仁婆婆和无数人命换来的“免死”！

但完颜枭无视了她的眼神，继续说道：“即日起，削去‘驯狼奴’之职，囚于鹰隼城西‘思过院’，无朕旨意，永不得出。一应用度，按最低等奴隶供给。带下去。”

两名侍卫上前，就要架起李和舒。

“放开她！” 一声怒吼，阿木尔浑身是血，提着卷刃的刀，带着仅剩的几十个贺兰部战士，冲破残存的阻拦，冲到观礼台下，怒视完颜枭，“她是贺兰部的恩人！谁敢动她！”

完颜枭眼皮都没抬：“贺兰部余孽，聚众作乱，冲击王庭，罪同谋逆。拿下，就地格杀。”

“是！” 周围死士齐声应诺，刀枪并举，就要扑上！

“住手！”

李和舒猛地挣开侍卫，踉跄着冲到观礼台边缘，对着下方的阿木尔嘶声大喊：“走！阿木尔！带人走！别管我！这是命令！”

“阿木兄弟！” 阿木尔急得眼睛通红。

“走啊！！” 李和舒的眼泪再次决堤，“你想让贺兰部彻底灭族吗？！走！回贺兰山！告诉乌兰姐姐，告诉所有人，好好活着！活下去！！”

阿木尔看着她凄厉的眼神，看着周围虎视眈眈、数倍于己的死士，看着满地同伴的尸体，牙齿咬得咯咯响，最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吼：

“撤——！！”

残余的贺兰部战士护着他，且战且退，朝着西侧困狼谷的方向杀去。死士要追，被完颜枭抬手制止。

“穷寇莫追。清理广场，救治伤员。” 他淡淡道，仿佛刚才下令格杀的，不是他。

然后，他再次看向被侍卫重新制住的李和舒。

李和舒不再挣扎，不再看他，只是死死盯着萨仁倒下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身体因为极致的冰冷和空洞，微微发抖。

完颜枭看了她片刻，忽然说：“那个老妇，是你母亲的乳母？”

李和舒没回答，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厚葬。” 完颜枭对侍卫长吩咐，“就葬在……西郊妃陵旁边，找个安静的地方。”

侍卫长一愣，妃陵？那可是埋葬妃嫔的地方，一个老奴……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是！”

完颜枭不再多说，转身，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走下观礼台，穿过满是焦痕和血迹的广场，朝着金帐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李和舒一眼。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和血腥气。

一轮圆月，不知何时已被乌云遮掩，天地间，只剩下零星的火把，照着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修罗场，照着那些忙碌清理尸骸的士兵，照着那个被侍卫拖走、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单薄身影。

圣火熄灭了。

阴谋破碎了。

国师死了。

萨仁也死了。

很多人，都死了。

而活下来的人，有的在庆幸，有的在恐惧，有的在谋划，有的……在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慢慢凝固成冰。

李和舒被拖向未知的囚牢，眼睛却依旧望着萨仁倒下的方向，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回家……”

“回家……”

可家，在哪里？

江南的桃花，草原的星空，母亲温暖的怀抱，萨仁粗糙却温柔的手……

都碎了。

在这场名为权力、仇恨、阴谋的大火里，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灰烬，和一颗被掏空了所有热度的、千疮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