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骆驼客栈时，已近子夜。客栈早已打烊，只有二楼角落的房间还亮着微弱的烛光。李和舒在管事的掩护下悄悄上楼，苏伦、巴根、其其格都在房间里焦急等待。

“少主！您可算回来了！”苏伦看到她平安，明显松了口气，随即急切地问，“见到陛下了吗？他怎么说？”

“见到了。”李和舒坐下，接过其其格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才将温泉行宫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隐去了母亲和步摇的部分。

三人听完，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陛下他……竟然早就知道？”苏伦难以置信，“他这是要把所有人都当棋子，一网打尽

“难怪国师的势力能扩张得这么快，原来陛下在暗中纵容……”巴根倒吸一口凉气，“好狠的手段！”

“那我们怎么办？”其其格急道，“明晚难道真要看着那么多人被杀？阿木尔他们还在城外等着信号呢！”

李和舒放下水杯，目光扫过三人：“陛下有陛下的棋局，但我们不能做任人摆布的棋子。明晚仪式，我们必须去，而且要设法阻止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阻止国师成功点燃圣火、控制人心。这不仅是破坏他的阴谋，也是救那些可能被控制的贵族，避免他们成为陛下清洗的借口。”李和舒条理清晰，“第二，在陛下动手清洗时，尽可能救出那些无辜的、或者可以争取的人。尤其是各部首领中，对王庭不满但尚未公开反抗的，比如巴尔虎部的乌恩其，克烈部的代表。救下他们，不仅能削弱王庭，也能为反抗联盟争取更多力量。”

苏伦皱眉：“可我们人手不够。陛下埋伏了三百死士，国师身边也有亲卫，我们算上贺兰部在城外的人，总共也不到两百，还要分兵两路……”

“所以不能硬拼，只能智取，而且要快。”李和舒看向苏伦，“香料的事，确保万无一失吗？”

“绝对没问题。”苏伦肯定道，“噬心草已经混入主香料，分量足够。只要圣火点燃，烟雾升起，半个时辰内，吸入者就会精神涣散，施术者的控制力会大打折扣。而且，我还在里面加了点‘引魂香’，能让人产生幻觉，看到心底最恐惧的东西。国师若强行施法，很可能遭到反噬。”

“好。”李和舒点头，又看向巴根和其其格，“巴根大叔，你连夜出城，联系阿木尔，让他带人在圣火坛西侧的‘困狼谷’埋伏。那里地势隐蔽，靠近金帐后山，万一事败，我们从那里撤退。记住，除非看到我发出的红色信号，否则绝对不要轻举妄动。”

“明白！”巴根重重点头。

“其其格，你跟我进金帐。”李和舒说，“我们扮作苏伦的随从，混在运送香料和祭品的队伍里。你的任务是，盯住乌恩其和克烈部代表的位置，万一乱起，带他们往西侧突围。”

“嗯！”其其格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既紧张又兴奋。

“苏伦先生，”李和舒最后看向苏伦，“您是关键。您要以国师弟子的身份，全程参与仪式筹备，确保香料顺利送上圣火坛，并在合适的时机……制造一点‘意外’，比如，让某盏灯倒下，或者让某个祭品突然发出声响，吸引注意力，为我们创造接近圣火坛的机会。”

苏伦沉吟片刻：“可以。仪式开始前，会有一场‘净坛舞’，由十二名少女手持火把围坛而舞。那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在舞蹈上，我可以安排其中一个少女‘不小心’将火把丢向香料堆，引起小规模骚乱。少主可趁乱靠近圣火坛，用您的血……”

“不，不能用我的血。”李和舒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乌兰给的那支海棠步摇，“用这个。”

苏伦看到步摇，眼睛一亮：“这是……族长夫人的首饰？您是说，用它代替您的血？”

“对。”李和舒点头，“既然我的血是钥匙，母亲的首饰应该也有类似效力。而且，国师要的是‘黄金家族直系血脉’的血，用首饰，或许能骗过圣物，又不至于真的让他控制火焰。”

苏伦接过步摇，仔细端详，手指拂过花瓣，眼神复杂：“确实……这步摇上有族长夫人的气息，或许真能骗过封印。但风险很大，万一失败，圣火可能暴走，伤及自身。”

“总比用我的血，让他得逞要好。”李和舒语气坚定，“就这么定了。苏伦先生，步摇交给您，在净坛舞骚乱时，您找机会将它扔上圣火坛，我会设法接住，放入凹槽。”

“是！”苏伦郑重接过步摇，用布包好，贴身收藏。

计划敲定，四人分头准备。巴根立刻出城，其其格去检查伪装用的衣物和道具，苏伦则返回自己在王庭的住所，准备明日的“意外”。

房间里只剩下李和舒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向金帐的方向。

夜色深沉，但金帐周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显然在为明晚的仪式做最后准备。夜风中，隐约传来锤凿声、号令声，还有某种低沉、诡异的诵经声，像是国师在提前演练仪式。

明天，月圆之时，一切都将见分晓。

她轻轻抚摸着怀里的海棠玉佩——母亲留给她的护身符。又摸了摸袖中那柄淬毒的小刀——哈森送的保命之物。

母亲，如果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女儿。

保佑女儿，能活着走出那片火海。

保佑女儿，能替您，替黄金家族，讨回一点公道。

翌日，黄昏。

鹰隼城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全副武装的王庭骑兵列队驰过，马蹄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荡，沉闷得让人心慌。

金帐周围更是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有进入金帐区域的人都必须经过严格盘查，出示特别令牌。空气里弥漫着香料燃烧的奇异气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不安的躁动。

李和舒和其其格扮作苏伦的随从，穿着统一的灰布袍子，脸上抹了灰，低头跟在运送香料箱子的队伍后面。苏伦走在最前面，手持国师府的令牌，守卫检查后放行。

穿过层层守卫，终于进入金帐后的圣火坛区域。

这是一片巨大的圆形广场，以白玉石铺地，中央是一座三丈高的石砌祭坛——圣火坛。坛呈圆形，共分三层，最高层中央有一个青铜鼎，鼎中空空如也，等待着“永恒之火”的降临。坛身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火焰纹路和拜火教符文，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干涸的血。

广场周围已经搭建起观礼台，铺着华丽的地毯，摆好了矮几和坐垫。仆役们穿梭忙碌，摆放酒水、瓜果、烤肉。已经有贵族陆陆续续入场，按照身份高低落座，彼此低声交谈，神色各异，有的兴奋期待，有的惴惴不安。

李和舒和其其格低着头，帮忙将香料箱子抬到圣火坛下指定的位置。她趁机快速扫视四周，记住了地形和出口位置，也看到了乌恩其——他坐在观礼台左侧靠后的位置，穿着巴尔虎部的传统服饰，脸色苍白，紧抿着嘴唇，显然很紧张。克烈部的代表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乌恩其旁边，闭目养神，看不出情绪。

苏伦以监督布置为名，在圣火坛周围走动，暗中检查香料的摆放和那盏“意外”的灯。他对李和舒微微点头，示意一切就绪。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霞光消失，深蓝色的天幕上，一轮圆月缓缓升起，清冷的光辉洒满广场，给一切镀上一层诡异的银白。

“时辰到——！”司礼官拖长声音高喊。

鼓声隆隆响起，低沉、缓慢，像巨兽的心跳。号角长鸣，凄厉悠长。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站起身，望向金帐的方向。

金帐的门帘被掀起，完颜枭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最隆重的可汗礼服——玄色绣金狼纹的长袍，外罩黑貂大氅，头戴镶满宝石的金冠，腰佩象征权力的弯刀。他面容沉静，目光扫过全场，不怒自威。国师摩尼·阿胡拉跟在他身后半步，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银狐裘，但今天额头上多了一条镶嵌着红宝石的额带，眼神比平日更加深邃、狂热。

两人在侍卫的簇拥下，走到观礼台最前方的主位坐下。完颜枭居左，国师居右。

“拜——！”司礼官再喊。

全场贵族、侍卫、仆役，齐刷刷跪倒，山呼：“参见可汗陛下！陛下万岁！”

声音整齐划一，在夜空中回荡。

“起。”完颜枭抬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众人起身，重新落座，但气氛更加肃穆，甚至……压抑。

国师站起身，走到圣火坛前，面向众人，张开双臂，用一种吟唱般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说道：

“至高无上的创世之神阿胡拉·马兹达，请垂下您仁慈的目光，注视这片虔诚的土地！您忠实的仆人，在此以最纯净的火焰，最虔诚的信仰，为您献上祭礼，祈求您的祝福，祈求‘永恒之火’重现人间，净化一切污秽，赐予信徒力量与永生！”

他转身，面向圣火坛，高举双手。四名身穿白袍的拜火教祭司抬着一个覆盖着黑布的托盘，缓缓走上祭坛，将托盘放在青铜鼎前。

国师掀开黑布。

托盘上，正是那个从鬼哭涧取出的青铜匣子。在月光和火把的照耀下，匣子表面那些狼、鹰、火焰交织的图腾，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圣物！”有人低呼。

“这就是传说中的永恒之火……”

“天佑北狄！”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许多人眼中露出敬畏、渴望，甚至贪婪的光芒。

国师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黄金钥匙——钥匙的顶端，正是半月形玉佩的形状。他将钥匙对准匣子顶部的凹槽，缓缓插入。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青铜匣子的盖子，缓缓向两侧滑开。

匣子内部，铺着深红色的丝绒，丝绒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块鸡蛋大小、通体赤红、半透明、仿佛有火焰在里面流动的……石头？

那就是“永恒之火”的火种？李和舒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那块石头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灼热又冰冷的气息，让人莫名地心悸。

国师用颤抖的手，捧出那块赤红的石头，高举过头顶，面对月亮，用一种更加高亢、更加癫狂的声音吟诵：

“以月华为引，以信仰为柴，以黄金家族纯洁之血为媒——永恒之火，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