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的热气在殿内氤氲，水声滴答，宫灯的光在蒸汽中晕开朦胧的光晕。池中人与池边人对视，相隔不过数步，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横跨了四十载血仇的深渊。

完颜枭依旧坐在水中，背靠着池壁，姿态放松，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不速之客，而是久别重逢的故人。但他的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弯刀，将李和舒从头到脚，细细刮过。

“黄金家族的血脉，果然不凡。”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水汽润泽后的微哑，“敢只身来见朕，这份胆量，比你母亲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和舒的心微微一颤。他提到母亲，语气平静，听不出是褒是贬。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脊背挺得笔直，迎着他的目光。

“陛下谬赞。匹夫之勇，何足挂齿。”她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稳，“今日冒险前来，是有一事不明，想向陛下请教，亦有一事相求，望陛下恩准。”

“哦？”完颜枭挑眉，似乎来了兴致，“何事不明？何事相求？”

“不明之事，”李和舒直视他的眼睛，“四十年前，黄金家族三千余口惨遭屠戮，草原传言是王庭所为，罪名是‘勾结外敌，意图谋反’。敢问陛下，当时您虽年幼，但事后可曾查证？黄金家族，当真谋反了吗？”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水汽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守在殿外的亲卫，听不到里面的对话，但能感觉到那股骤然绷紧的、令人窒息的气氛。

完颜枭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眼神深沉如古井，倒映着跳动的烛火，看不真切情绪。

“你是在质问朕？”他问，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不敢。”李和舒垂眸，但声音依旧平稳，“晚辈只是想知道真相。母亲至死背负污名，黄金家族三千亡魂在地下不得安宁。若他们当真罪有应得，晚辈无话可说，立刻束手就擒，听凭陛下发落。但若其中另有冤屈……”她抬起眼，目光灼灼，“晚辈斗胆，请陛下还他们一个公道。”

“公道？”完颜枭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公道？成王败寇，弱肉强食，这才是草原的法则。黄金家族当年富可敌国，掌握商路，又得西域拜火教支持，势力膨胀，已威胁王庭统治。朕的祖父，当时的可汗，不过是做了任何君王都会做的事——消除威胁，巩固权力。至于罪名……重要吗？”

不重要。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李和舒的心脏。是啊，在权力面前，真相、公道、人命，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威胁”是否存在，以及如何“消除”。

她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从脚底窜起，但她死死压住了。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

“所以，陛下承认，黄金家族并未谋反，那场屠杀，只是王庭为消除威胁而发动的……清洗？”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完颜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她极力压抑的愤怒和痛苦。许久，他才缓缓道：“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朕今日容你在此质问，已是破例。现在，说说你要求的事。”

李和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从完颜枭这里，是讨不到“公道”了。他或许对当年的真相心知肚明，但他绝不会承认，更不会翻案。因为翻案，就意味着否定他祖父，否定王庭的合法性。

她的目标，从来也不是为四十年前的旧案翻案。至少，现在不是。

“晚辈所求之事，”她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是请陛下，阻止明晚的圣火仪式。”

完颜枭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了然：“你知道了？”

“是。国师摩尼·阿胡拉，借为黄金家族复仇之名，潜伏王庭十年，实则是为夺取拜火教圣物‘永恒之火’，并用其控制人心，颠覆王庭，乃至掌控草原。”李和舒快速说道，“明晚仪式，他会用我的血点燃圣火，火焰将控制所有在场贵族，包括陛下您。届时，北狄将落入此人之手，王庭百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她说得很急，但条理清晰。完颜枭听着，手指在池边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响声。

“你如何知道这些？”他问。

“国师的弟子，西域商人苏伦，已向晚辈坦白一切。他本奉师命在此等候黄金家族后人，但发现国师已背离初衷，转而效忠于我。”李和舒没有隐瞒，她知道在完颜枭面前，耍小聪明没有用，“苏伦已在仪式香料中做了手脚，但仅凭香料，未必能完全阻止仪式。唯有陛下出手，方能一举粉碎其阴谋。”

完颜枭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为何要告诉朕？国师若成功，第一个要控制的是朕，但第二个要杀的，恐怕就是你。朕若被控制，对你复仇不是更有利？”

“晚辈要复仇，但不要草原陷入妖魔之手，更不要无数无辜之人成为傀儡。”李和舒坦然道，“国师所为，已非复仇，而是更大的野心和罪恶。晚辈分得清私仇与公义。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陛下若被控制，北狄大乱，边境不宁，届时战火重燃，受苦的仍是两国百姓。晚辈在北狄为质，见过太多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这样的‘复仇’，非我所愿。”

完颜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动。

“你倒是有趣。”他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褒贬，“明明身负血海深仇，却能抛开私怨，以大局为重。这份心胸，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倒像……历经沧桑的老者。”

李和舒扯了扯嘴角：“若有可能，晚辈宁愿永远做个天真无知的孩子。”

完颜枭没接话，只是缓缓从池中站起。水珠顺着他健硕的胸膛和脊背滚落，在宫灯下泛着蜜色的光。他取过池边的浴袍，随意披上，系好腰带，赤足走到池边的软榻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坐垫。

“坐。”

李和舒依言坐下，依旧保持着警惕。

“国师的事，朕知道。”完颜枭端起矮几上的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他潜伏多年，暗中结党，培养势力，甚至与西域某些势力勾结，朕都清楚。”

李和舒心中一震。他知道？既然知道，为何纵容？

“陛下既然知道，为何……”

“为何不除他？”完颜枭接过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因为时机未到。也因为他……还有用。”

有用？李和舒不明白。

“北狄立国百年，看似强盛，实则内忧外患。”完颜枭看着她，目光深远，“各部首领拥兵自重，对王庭阳奉阴违；贵族贪图享乐，腐朽不堪；边境部落时叛时降，难以管束。朕需要一个‘敌人’，一个足够强大、足够邪恶的‘敌人’，来转移内部的矛盾，来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露出马脚，也让朕有理由……清洗、整顿。”

李和舒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

完颜枭早就知道国师的野心，但他不阻止，反而纵容，甚至推波助澜，让国师的势力膨胀，让他的阴谋一步步实施。他要让国师成为那个“众矢之的”，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一举铲除国师及其党羽，同时借机清洗朝堂，削弱各部，巩固王权！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这是拿整个草原的安危做赌注，拿无数人的性命当棋子！

“所以……明晚的仪式，陛下早有准备？”她声音有些发干。

“自然。”完颜枭点头，“圣火坛周围，朕已埋伏了三百死士。仪式开始，国师动手之时，便是他毙命之刻。至于那些可能被控制的贵族……既然他们意志不坚，容易被邪术蛊惑，留着也是祸害，不如一并清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清理花园里的杂草。李和舒却听得浑身发冷。那些贵族，那些部落首领，或许有贪生怕死之辈，或许有蝇营狗苟之徒，但其中也不乏无辜者，不乏只是被迫参与宴会的家眷……

“陛下！”她忍不住开口，“那些贵族中，未必全是国师党羽，也有被蒙蔽之人，甚至有无辜妇孺！若一概诛杀，岂非滥杀无辜？此举恐失人心，后患无穷！”

完颜枭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嘲讽：“妇人之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些许牺牲，若能换来草原长治久安，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