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无辜者的血换来的‘长治久安’，真的是陛下想要的吗？”李和舒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陛下就不怕，今日您视他人为草芥，他日子孙亦被他人视为蝼蚁？如此循环，仇恨永无终结，草原永无宁日！”

“放肆！”完颜枭眼神一冷，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李和舒知道自己触怒了龙颜，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晚辈并非顶撞陛下，只是……陈述事实。黄金家族覆灭四十年，仇恨并未消散，反而孕育了我这个‘余孽’，孕育了国师这个‘复仇者’，也孕育了贺兰部、巴尔虎部那些对王庭不满的反抗者。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代代相传。陛下今日若再行杀戮，只会埋下更多仇恨的种子，他日必成燎原之火，焚尽一切！”

她的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完颜枭盯着她，眼神变幻，有怒意，有审视，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水声滴答，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完颜枭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冰冷的嘲讽，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疲惫和无奈的弧度。

“你和你母亲，真的很像。”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她跪在朕面前，为那些被牵连的奴隶求情时，也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明明自己朝不保夕，却还在想着别人。”

李和舒的心猛地一跳。母亲……跪在完颜枭面前？为奴隶求情？什么时候的事？

“陛下认识我母亲？”她忍不住问。

完颜枭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看向她：“你今日来，除了报信和求情，可还有别的事？”

李和舒知道他不想谈母亲的事，只能压下疑问，摇头：“没有了。”

“好。”完颜枭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的消息，朕收到了。你的求情，朕也听到了。但朕如何做，是朕的事。你……回去吧。”

这就让她走？李和舒一愣。完颜枭不杀她，不抓她，就这么放她走？

“陛下……”她起身，迟疑地问，“您不打算……处置我？”

完颜枭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趁朕还没改变主意，走吧。记住，今晚你从未见过朕，朕也从未见过你。明晚之事，与你无关。若你聪明，就立刻离开鹰隼城，回你的贺兰山去。草原的风暴，不是你一个孩子能左右的。”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缓和。

李和舒知道，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完颜枭不会改变计划，不会放弃清洗，但至少……他知道了她的立场，也或许，会因为她的话，有那么一丝丝的动摇。

“晚辈告退。”她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走向殿门。

手碰到门环的瞬间，身后传来完颜枭低沉的声音：

“李和舒。”

她停步，回头。

完颜枭依旧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若你母亲当年，有你一半的坚韧和清醒，或许……结局会不一样。”

李和舒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想问，想问母亲到底和他有过怎样的交集，想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完颜枭已经抬手，示意她离开。

她咽下所有疑问，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殿外，管事正焦急地等待着，看到她出来，明显松了口气，连忙示意她快走。

李和舒跟着管事，沿着来时的路，匆匆离开温泉行宫。夜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她却觉得后背全是冷汗。

坐上来时的马车，车轮滚动，驶向来路。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完颜枭的冷酷、深沉、算计，国师的野心、阴谋、邪术，明晚的血腥仪式，那些可能被屠杀的贵族……

还有母亲。母亲和完颜枭，到底有过怎样的过往？

太多谜团，太多危险，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但她知道，她不能走。完颜枭让她离开，是出于某种她不明白的、或许与母亲有关的“仁慈”，但她不能真的一走了之。

明晚的圣火仪式，是国师的阴谋，也是完颜枭的清洗。无论结果如何，都将血流成河。而她，黄金家族最后的血脉，必须在那里。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权力，只是为了……尽可能阻止更多的杀戮，尽可能，保住那些无辜的人。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代价惨重。

她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回客栈。”她对车夫说。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奔向那座即将被血与火吞噬的城池。

而在温泉行宫的最高处，完颜枭凭栏而立，看着那辆消失在夜色中的马车，久久未动。

夜风吹起他未干的长发，浴袍猎猎作响。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陈旧的、赤金点翠的海棠步摇。步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花瓣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李氏……”他低声呢喃，指尖拂过冰凉的花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懂的痛楚和怅惘。

“你的女儿，比你勇敢，也比你看得清。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步摇紧紧攥在掌心，直到尖锐的花瓣刺破皮肤，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远处，鹰隼城的方向，隐约传来悠长的号角声。

那是王庭在召集贵族，准备明晚的“圣火仪式”。

风暴，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