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要救人，还要报仇。

陈皎皎抬起的右手缓缓握上杀猪刀的刀柄，不顾左手的血腥，用它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对杏眼在黑暗中藏匿，她如同面临危险的野兽，时刻伺机而动。

“铛，铛，铛……”

此刻，城中打更的人敲起了梆子，一声接着一声的木铃，如同散不开的雨雾一般，弥漫回荡在空旷寂静的深夜里。

子时已至。

那道象征死亡的脚步没有再靠近陈皎皎：“走吧……”

“大人，要放火把这间铺子烧掉吗？”

“不必”，老者面容平静，不形于色：“做得太绝反倒叫人瞧出些怪异，找到些把柄来……”

“是！”

陈皎皎眉头微沉，心下又惊又疑：这些杀人凶手如此无法无天，到底是何来历？

鬼影如潮水退去，铺子里转瞬即静，那群人离开了。

陈皎皎捡回了一条命，惊魂未定之余，她想到那些恶人会不会半路折返杀人灭口。

她不敢耽搁，未有停留，大口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爬出柜台，翻过围墙和城墙，迎着逐渐泛白明朗的晨光，头也不回地朝家狂奔而去。

……

推开吴大娘家屋门的一瞬，陈皎皎与何若焦急又惊愕的目光对上：“你，你怎么这样了？”

她这才惊觉自己冒雨赶回，身上脏兮兮、臭烘烘的，除了手臂上流淌下可疑的血迹，还有沾满衣裙布履的灰尘、湿泥和雨水。

何若捕捉到她脸上显露出失神和惊惧，连忙将人拉进屋子，又急切地推着丢了魂似的一身乞丐模样的陈皎皎沐浴更衣。

浸泡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陈皎皎却身起冷颤，头痛欲裂。

掌柜的惨死，凶手的残忍，荷包的失踪……这一切事端恍若剪不断理还乱的红色丝线，紧紧缚住陈皎皎的心神。

……

身强体壮的陈皎皎久违地病倒了。

何若连日忙着照顾她和小葵，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药铺掌柜的死讯在两日之后传来，彼时何若正在院子里煎制中药，她把黑乎乎的汤水端到陈皎皎的面前：“他死了。”

陈皎皎身子虚弱，神思昏沉，鼻音更是说不出的浓重：“嗯。”

她端起略微发烫的瓷碗，一饮而尽，耳边全是何若的絮叨：“活该，这真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啊！可怎么他死了之后我反倒没那么恨他了呢？”

陈皎皎心里想着这可能也是一种需要医治的病症，只是她如今实在没力气和何若拌嘴玩笑，喝完那碗苦如胆汁的汤药之后便沉沉睡去了。

这场“借药”风波不太平定体面地暂告段落，何葵服用了黄花臭蒿所制的药汁，日渐痊愈。

陈皎皎身在病中之时，李千和池晔曾前来探望，二人皆比平日里多提了一条大鱼，说要她多喝鱼汤补补。

李千神神秘秘地推搡着池晔，二人一齐走到她的房门口，他又故作突发急事的模样，只留下池晔一人进屋。

陈皎皎与来人隔坐着她用废弃粗布挂起的简易行障说话闲聊。

池晔虽然为人真诚善良，但在一些感情上依旧比较呆板木讷，他一会儿与陈皎皎说军务繁忙，一会儿又和她聊起所谓的军中“趣事”。

陈皎皎听得催眠无趣，披衣依靠在榻上有一茬没一茬地附和他，心里却始终挂念着那只丢失的墨绿色荷包。

它到底去哪里了呢？

她闭眼回忆起上次替何若解围的场景，那时分明还看见掌柜的腰间别系着那枚颇为显眼的富贵荷包来着……

她想着想着竟入了迷，浑然没有发觉自己逐渐止住了应和池晔的声音。

障外的池晔见里面的女郎不再同他说话，自觉噤声。

屋内落针可闻，暮春的日光透过窗花映在五色拼缝的行障和被褥上，将整间屋子熏得格外暖和清香。

池晔轻声低唤：“陈姑娘？”

无人应答。

“陈姑娘”，池晔缓缓走近行障，对着那一片朦胧的暖光：“你怎么样了？”

不消多时，障内传来一阵绵长的微鼾，他心下稍稍安定，缩回想要触碰行障的手，转身轻轻悄悄地离开了。

何若正在小院里给吴大娘喂鸡，老远就看见那位凶神恶煞，脸上长疤的池郎君急匆匆地从陈皎皎的屋子里出来。

她速速低下头，不欲与其目光相视。

高大的黑影像一片乌云似的盖住何若，她喂鸡的手不禁一抖，随后听见“煞神”开口，声音里透出极别扭的“温柔”：“何姑娘，麻烦你照顾好陈娘子……”

“啊？”

何若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她抬头，意外瞥见那男人飘忽不定的眼神和黑里透红的耳根。

哦豁？

有情况。

何若强压嘴角，爽快地应下了。

其实就算他池郎君不提，何若也自会尽心尽力照料陈皎皎的，比较她也算是医治小葵的救命恩人呐。

陈皎皎大病初愈之际，北地已悄然转入了初夏。

她深深觉得报仇一事已经不能再拖延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