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这里,崔琰的手指在“铁骑绕龙城”五个字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他的目光离开纸面,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久久未动。眼底深邃,看不出情绪。
管事依旧垂手站着,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良久,崔琰才重新将目光落回密报,看完了最后几行。
“……施展时,苏砚身无法器,文气波动微弱而奇异,不类寻常寒门学子,亦不似正统兵家路数。谢临渊对此反应异常,似识此诗。苏砚本人称,诗为幼时流浪所遇北境伤兵所授。现赵、李已伏法,苏砚等人得州府‘沉冤’明示,各得银钱补偿,然功名未复,恐已离江南。谢临渊重伤隐匿,顾长歌、林素问、陆骁行踪不定。是否继续深查,伏乞钧裁。”
室内一片沉寂。只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在触及屋顶前,袅袅散开。
崔琰将那份密报轻轻放在案上,与旁边几份来自不同渠道、但内容大同小异的文书叠在一起。他向后微微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中,闭上了眼睛。
指节分明、保养得宜的右手,搁在光滑冰凉的案几边缘,食指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坚硬的木质表面。
哒。哒。哒。
声音很轻,在过分安静的斋内,却清晰得有些惊心。
管事的头垂得更低了些。
“谢家……”崔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清越如玉石相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冽,“赤焰军谢韬的幼子,谢临渊。三年了,倒是命硬。”
他依旧闭着眼,仿佛在自言自语。
“文气异象……货栈废兵共鸣……疑似古兵家战诗残篇……”他缓缓复述着密报中的关键词,每个词都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滋味,“一个来历不明、自称寒门的二十岁少年……”
他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眼睛睁开。
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与思量。他看向案上那叠密报,目光落在“苏砚”二字上,停了片刻。
“有点意思。”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是喜是怒。
管事这才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依旧垂首:“爷的意思是?”
崔琰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笔山上取下一支狼毫小楷,蘸了蘸早已研好、墨色乌沉的墨汁,在一张空白的洒金笺上,写下了两个字:
苏砚。
字迹瘦劲清峻,风骨嶙峋。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笔搁回山子,拿起那张洒金笺,递向管事。
“江南的线,不必撤。赵、李既倒,换条线就是。”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这个苏砚……”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昏暝,望向了遥远的南方,又或者,是看向了不可知的未来。
“留意着。”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而肯定,“若此人,当真赴京……”
他微微侧首,看向垂手侍立的管事,嘴角似乎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带来见我。”
管事双手接过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洒金笺,指尖稳如磐石:“是。奴才明白。”
“去吧。”崔琰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兴味和指令,从未发生过。
“是。”管事躬身,倒退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澄心斋,轻轻带上了门。
斋内重归寂静。暮色更深,几乎吞噬了最后的天光。崔琰依旧坐在昏暗中,一动不动,只有案角香炉的青烟,兀自袅袅。
窗外,古松的剪影在渐浓的夜色中,如沉默的巨人。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已成过往。那座汇聚了天下风云、也隐藏着无尽凶险的京城,正静静等待着新的闯入者。
苏砚、谢临渊、顾长歌、陆骁、林素问……这些名字,连同江南的那场风波,此刻,终于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映入了这座帝国最高处,某些人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
棋局,刚刚开始。
而执棋之人,已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