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谢临渊的呼吸骤然一窒。随即,是更深的沉默,仿佛连呼吸都凝滞了。洞内的空气,似乎都因这个名字而变得冰冷沉重。
就在苏砚清以为他不会回答,甚至可能发怒时,他忽然低低地、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浸透了血与冰的声音,吐出一句话:
“赤焰军……三年前,就没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苏砚清的心上。她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汹涌的、几乎要冲破堤坝的悲怆、愤怒,和无尽的冰冷恨意。
“是……因为那批军械?”她想起账册上模糊的记录,和墨鸦的话。
谢临渊猛地转头,即使在一片漆黑中,苏砚清也能感觉到他锐利如刀的目光刺在自己脸上。“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骤然紧绷,带着骇人的寒意。
苏砚清心头一跳,知道自己触到了他最深的逆鳞。她连忙道:“我……我在赵员外的账册上,看到一些记录,有北境地名,有货物代号,墨鸦也说……可能与三年前的军械案有关。我只是……猜测。”
谢临渊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伤口,发出压抑的痛哼。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靠回洞壁,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是。”良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带着刻骨的恨意,“那批本该送往北境的军械,被调了包。劣质的刀,一碰就断的甲,受潮的弓弦……赤焰军两万儿郎,被这样的‘军械’,送进了蛮族的包围圈……”
他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化作一阵剧烈的、压抑的咳嗽,咳出了血沫。
苏砚清听得浑身发冷。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惨烈的真相,还是让她不寒而栗。两万人……因为某些人的贪婪和阴谋,葬身北境。难怪他如此恨,如此执着。
“那赵员外,还有账册上提到的人……”她轻声问。
“一个都跑不了。”谢临渊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但那种冷,是淬了毒的寒冰,“江南,只是开始。京城……才是终点。”
苏砚清默然。她想起了母亲的遗书,想起了父亲“文心归公”的理想,想起了那个在京城俯瞰全局的崔琰。谢临渊的血仇,与父母的血仇,与那本手稿隐藏的秘密,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座汇聚了天下权贵,也埋葬了无数冤魂的京城。
“我会帮你。”苏砚清忽然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谢临渊似乎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到了京城,我陪你,一起查。”苏砚清继续道,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查清赤焰军的真相,也查清……我自己的事。”
谢临渊没有立刻回应。黑暗中,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洞外,风声呜咽,远处追捕的声响似乎渐渐远去,但并未消失。
“你的事?”谢临渊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
苏砚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道:“我父母……也死得不明不白。有人不想让我知道真相,不想让我活着。去京城,是我唯一的路。” 她选择了有限的坦白。关于慕容氏,关于手稿的秘密,关于她的真实性别,她依旧不能说。
谢临渊再次沉默。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审视和猜疑不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或许是同病相怜的触动,或许是终于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可以理解、甚至可以短暂“信任”的共通点。
“好。”他终于说,只有一个字,却比之前的任何话语,都显得更重。
黑暗的洞穴中,两个伤痕累累、各自背负着血海深仇和沉重秘密的人,在这短暂的安全间隙里,达成了一个脆弱却至关重要的同盟。
不是为了温情,而是为了共同的敌人,和各自必须走下去的路。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苏砚清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眼皮越来越沉。怀中的手稿传来恒定的暖意,仿佛在无声地给予支撑。她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喘息。天亮之后,追兵会展开更严密的搜索,他们的逃亡之路,将更加艰难。
但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了。
在她意识沉入黑暗前,似乎听到谢临渊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她听:
“天快亮了……”